750亿美元扔进太空:一个跑船跑了半辈子的人,怎么看这场资本狂欢
我干船长快三十年了。
在这三十年里头,我见过最大的单笔生意,是替东家租一条好望角型散货船,租期两年,按天结算。那一天我在驾驶台跟大班过合同,窗外正下着雨,雨点砸在雷达罩上,啪啪作响。大班把咖啡往我手边一放,说:"老李,你算算,这船一天挣多少。"
我算了。一天一万八千美元,净挣。然后我默默乘了七百三十天。数字出来之后,我没说话,只是把雷达罩上的雨点子又盯了好一会儿。
就这,已经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最吓人的数字了。
结果今天,新闻弹出来,说SpaceX要去纳斯达克上市了,发行价135美元,一锤子募资750亿美元。马斯克身家破万亿。
750亿。
我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转,忽然有点睡不着。
先说"睡不着"这件事。
我脑子里有个毛病:看见钱,就自动换算成船。
一条好望角型散货船,全新造的,大概2500万美元。750亿,那就是三万条。三万条啊,老铁们。你跑好望角航线,从鹿特丹到上海,走大圆航线,绕非洲最南端,单程一万六千海里。三万条船同时从鹿特丹出发,船首尾相接,足够从非洲最南端的开普敦绕到南极洲,再绕回来,还剩一大截。
或者你换成集装箱船。一条24万TEU的巨轮,造价大概3亿美元。750亿,约等于250条巨轮。250条巨轮排成一列,从上海港一直排到比雷埃夫斯,中间还能再插一条进不去的。
海上的运力,被一次IPO就甩在身后了。
我说的不是比喻。我是说,从纯粹的"吨位"角度看,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股票发行,扔进海里,能把苏伊士运河堵上好几遍。
所以你说这钱是怎么攒出来的?我第一反应不是"牛",是一种很具体的、跑船人才有的眩晕:我脑子里装不下了。
再说回收这件事。
SpaceX最性感的部分,你大概都知道:火箭打上去,一二级自己落回来,再喷点火,又打上去。反复用。
我一看,这不就是我们散货船圈子早就玩明白了的套路吗?
我们圈子里,船东最恨的一句话就是"别造新船"。新船贵、周期长、交船时市场可能已经变了。所以老船东的算盘打得很精:一条船跑十五年,中间坞修三次,每次把机器大翻、船体修防、压载水系统过一遍,然后接着跑。沉没成本已经沉没了,你不能因为它沉没了就再扔一遍。你要榨干它。
SpaceX的猎鹰,逻辑上跟这个一模一样。不是买新的,是把旧的"再坞修"一遍再发射。回收下来的那枚一二级,相当于我们说的"进厂翻新",翻完再出港。
但这里有个很根本的区别,我作为老船长,得替地上人(就是你们)说两句。
海上一次全损,是死人的。
船上二十几个,有时候三十几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压载水灌错舱,船翻了,没有第二次机会。海上没有"再试一次"这个选项——海不给你机会。
而太空一次炸了,炸掉的是几亿美金的火箭和卫星。马斯克亏的是钱,亏的是账面上的数字。他亏不出人命来。
风险容忍度差一个数量级。所以你看,把同一套"回收复用"的逻辑,从海上搬到太空,技术上可能都行,但社会成本、心理成本、监管成本,全都不一样。
我们跑船的,是"不能炸"。
他造火箭的,是"可以炸"。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程哲学,不是简单的"换个领域就通"。
然后说那条让我最不舒服的规矩。
SpaceX这次IPO,明确排除了中国大陆及港澳的投资者。
你看到这条,第一反应大概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想起我跑船这些年,在港口撞见过的那些"隐性门槛"。
有些港口的Bunker供应,你船可以进来加,但你必须用"指定"的那家供应商,价格比你自己在岸上算的高出十五个点。你没法拒绝,因为你的船在那个港口,没有别的选择。
有些P&I协会的条款,写得很绕,但意思就一句话:你买了我们的保,出了事,定损权在我们手里。你没法不认,因为你的货要跑,你的货要有人保。
"你货可以卸,但你不能进我的股东名单。"
这句话我昨晚在驾驶台对着海说的,海没回应我。海从来不回应你。
SpaceX这条规则,本质上跟港口那些"隐性门槛"是一回事:技术是技术,规则是规则。技术你可以追赶,规则别人定好了,你就只能接受。一条船上,船长决定往哪儿开,但港口决定你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停哪个泊位。技术再先进,你进不了他的泊位,你就是进不了。
所以我说,规则比技术值钱。技术可以复制,规则不能复制。谁定的规则,谁就坐在桌子那头喝茶。
再说一个很小的事。
今天A股跌了,大家说"钱没地方放"。居民存款这个月又缩了,缩得很厉害。我在船上刷手机,刷到这条,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我又刷到SpaceX那条。
一边是"钱没地方放",一边是"一次性募了750亿"。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很魔幻的事?
地上的人,钱没地方去;天上的人,钱没地方放,但放进了太空,变成了火箭和轨道。
我有时候觉得,资本这个东西,跟海是一样的。海是容器,你扔什么进去,它就收什么。你扔钱进去,它收;你扔船进去,它也收。但海收东西,没有声音。你看不见它涨了多少,只看见浪头。
浪头翻过来的时候,船上的人知道要系好安全带。岸上的人,看浪头翻过来,觉得是奇观。
我干了快三十年,见过太多"奇观"了。二十年前,我见过一条巴拿马型散货船在苏伊士运河搁浅,整条航道停摆三周,全世界的货在港口里堆成山。当时没人觉得那是什么大事,现在回头一看,那三周把全世界的供应链逻辑全改了。
七天后,它解了。航道通了,货也发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有时候想,马斯克造火箭的人,大概不知道我干船长干了快三十年。
我在这三十年里头,见过海最安静的样子,也见过它最凶的样子。我知道什么叫"沉没成本",我见过一条船,东家投了六千万造,跑了八年没回本,最后折价卖了三分之一的价钱。我也见过回收复用,一条老船坞了三次,第四次坞修的时候,船壳腐蚀得船级社都不给过了,东家说"再补补",补完又跑了两年,第七年那条船沉在好望角外面,二十三个人,回来的只有十九个。
我不怪谁。海不怪人。海只是海。
但我知道一件事:海从来不跟你商量。
你扔750亿美元进去,它不跟你商量。你扔三万条船进去,它也不跟你商量。它只是收。
所以你说这场资本狂欢,我作为老船长怎么看?
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它多牛。是因为它太大,我脑子里装不下。我只能在驾驶台,把咖啡热了又喝,喝了又热,等雨停了。
雨停了,海就平了。海平了,你才能看见浪底下还有什么。
老李WDS,写于某条船驾驶台,窗外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