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咽喉都被掐住了:当胡塞武装把沙特最后一条出路也堵死
文 / 老李 | 2026年7月30日
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航运业有个不成文的共识:不管世界上哪个角落打仗,只要霍尔木兹海峡还通着,日子就还能过。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海运量,只要这条水道还在呼吸,整个世界经济的血管就还没完全被掐断。
但2026年的这个夏天,这个共识碎了。
不只是碎了——它被两只手同时掐住了。
霍尔木兹海峡:被战争锁死的水龙头
故事要从2月28日说起。那天,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了军事行动。伊朗革命卫队的反应很快——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做了一件让整个航运界倒吸凉气的事: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从2月底到现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量暴跌到正常水平的10%。你没看错,十分之一。这意味着曾经每天经过这条21英里宽水道的约2100万桶石油,现在绝大部分被堵在了波斯湾里。美国中央司令部连续13个夜晚对伊朗进行空袭,打击目标包括无人机储存设施、通信网络、海岸监视站点,但这些并没有让伊朗人松手。海峡依然是关闭的。
我认识的一些VLCC船长,原本在波斯湾到亚洲的航线上跑得好好的,现在被迫转向大西洋盆地采购替代货源。从巴西、西非、甚至美国墨西哥湾装货,绕过大半个地球运往亚洲——运输距离拉长了一倍不止,油轮的周转效率直接腰斩。
Teekay Tankers刚刚发布了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数字漂亮得吓人:GAAP净利润2.259亿美元,调整后净利润1.936亿美元——这是这家公司历史上最好的一个季度。CEO Kenneth Hvid毫不掩饰地说:"第二季度的现货费率是公司历史上的最高水平,主要原因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有效关闭。"
但这种"好事"对船东来说是一把双刃剑。费率高了,但战争风险也高了。保险公司在战争险条款上加了一层又一层,每一次进入中东水域都像是在赌博。VLCC日租金飙到了14万美元以上,Suezmax超过10万美元,Aframax在大西洋盆地也突破了10万美元。钱是赚到了,但命也是真的悬着。
沙特的"Plan B":东西管线与延布港
面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沙特阿拉伯有一个被市场反复验证过的"Plan B":通过东西横贯管线,把原油从东部省份的油田泵送到红海沿岸的延布港(Yanbu),然后从那里装船绕过霍尔木兹。这条管线的设计容量大约是每天700万桶,理论上足以支撑沙特大部分的出口需求。
市场一直把这条管线当作"战略定心丸"。每当霍尔木兹传出紧张消息,分析师们就会拿出这张牌:"别担心,沙特还有延布。"
但从今年3月开始,情况变了。延布港的红海出口急剧萎缩。根据OilPrice.com的数据,沙特红海原油出口从3月的峰值暴跌了41%。原因很直接:延布港的油轮要出海,必须经过曼德海峡(Bab el-Mandeb)——也就是红海南端、也门海岸边那条只有18英里宽的水道。
而胡塞武装,就蹲在那条水道边上。
胡塞武装的"海上封锁令"
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正式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他们的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Yahya Saree)在声明中说:"我们伟大的人民有权以封锁回应封锁。"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小孩子赌气,但背后的军事实力是实打实的。
就在宣布封锁的几天前,7月13日,胡塞武装向沙特的阿卜哈国际机场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这是对也门萨那国际机场被沙特联军轰炸的报复。2022年达成的停火协议彻底破裂。一个在也门北部山区和洞穴中藏了十几年武器的武装组织,现在成了红海航运最大的噩梦。
7月22日,胡塞武装声称用导弹和无人机攻击了两艘沙特油轮——Encelia号和Layla号。理由是它们违反了海上封锁令。
7月28日,又一艘沙特油轮NCC Ghazal号遭到弹道导弹袭击。英国海事贸易行动办公室(UKMTO)确认了爆炸事件,称船员安全,没有环境损害。但油轮遭弹道导弹袭击——这在商业航运史上是极其罕见的升级。
封锁令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根据MarineTraffic的追踪数据,多艘大型船舶在接近曼德海峡时紧急掉头:Rodos号和Mica号在红海中U型转弯向北撤退;Liu Jiang Kou号和New Prime号在亚丁湾中反转航向向东撤离。BBC的报道用了"sharp U-turns"这个词——你能在船舶追踪图上看到那些急促的红色折线,那是船长们在收到无线电警告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VLCC的困境:苏伊士运河不是万能钥匙
霍尔木兹封了,曼德海峡也封了。沙特的东西管线依然在工作,原油照常从波斯湾泵送到延布港。但延布的油轮出不去红海南端,就只剩下一条路:向北走苏伊士运河。
问题在于,苏伊士运河从来不是为每天几百万桶的额外转运量设计的。
首先,满载的VLCC吃水太深,根本无法通过苏伊士运河。这是一个物理限制——苏伊士运河经过多次扩建,但仍然无法容纳满载的超级油轮。唯一的办法是使用埃及的SUMED管道:VLCC在红海一侧的苏伊士港(Ain Sokhna)卸下部分原油,原油通过陆上管道输送到地中海一侧的西迪基里尔港(Sidi Kerir),在那里重新装船。
SUMED管道的设计容量是每天230到250万桶。但沙特需要转运的量远不止这些。而且SUMED管道本身还有其他合同义务——海湾其他产油国的原油也走这条路。把它当成"备用方案"可以,当成"主方案"不行。
已经有六艘以上的空载超大型油轮正在驶往埃及的西迪基里尔港,准备在那里装载沙特原油——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曲线出口"模式。但这种模式的效率是灾难性的:VLCC先在延布装油,向北航行穿过整个红海到苏伊士港,卸油,等管道输送,再在地中海一侧重新装船,然后向南绕过好望角才能到达亚洲买家手中。这是全球能源贸易中最漫长、最昂贵的运输路线之一。
OilPrice.com的分析一针见血:"沙特的延布港已经从'战略后门'变成了另一个瓶颈。"
油价重回100美元:船员看到的是另一面
双重海峡封锁的效果直接反映在油价上。布伦特原油在7月24日突破了100美元/桶,这是今年5月以来首次。OPEC篮子油价达到了102.8美元。市场不再只是对伊朗境内的战斗做出反应——交易员们在同时评估两个咽喉被掐断的风险。
但作为在船上跑了二十年的人,我看油价曲线时想到的不是K线图,而是甲板上那些年轻船员的脸。
战争险除外条款(War Risk Exclusion)在多数标准保单中意味着——如果船只是在被保险人已知的战区航行时受损,保险公司可以拒绝赔偿。这意味着船东要么支付天价的额外战争险保费,要么把船员从高风险区域撤出来。但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撤船几乎不可能——每一艘从大西洋盆地驶向亚洲的VLCC都意味着数百万美元的日收入。船东不会轻易放弃这块肥肉。
结果是,船员们被困在一个尴尬的处境中:船东需要他们在高风险区域继续作业,保险公司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免责条款,而船员自己——他们大多数来自菲律宾、印度、孟加拉——在这个博弈中几乎没有话语权。
Sea Cargo Charter主席James Lewis在接受采访时说了句很实在的话:"卡在海湾里的船对减排不是好事。"但他也承认,高油价迫使船舶减速航行——因为烧的油越少,在油价100美元的时代成本越低。减速航行在商业上是对的,在减碳上也是对的——但让船员们在战区里慢慢磨,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双赢"。
绿色燃料的尴尬:甲醇49美元 vs 传统燃油17美元
Lewis还提到了一个更深层的矛盾。2026年6月,新加坡的0.5%低硫燃油均价是每吉焦17.63美元,而100%可持续甲醇的均价是每吉焦49美元。差距几乎是三倍。
在油价100美元、燃油成本飙升的当下,人们以为替代燃料应该更有吸引力。但事实恰恰相反——因为油价上涨推高了传统燃油价格的同时,绿色燃料的生产成本也在同步上升。"人们不会运营亏损的业务,去投资说不通的燃料。"Lewis说。
这形成了一个荒诞的悖论:战争推高了油价,油价推高了船东对能效的关注,但能效优化的终极方案——绿色燃料——因为同样的价格飙升而变得更加不可触及。全球海事论坛管理的Sea Cargo Charter,签署方从37家降到了31家,壳牌、雪佛龙、马士基油轮在过去一年中退出。
用Lewis的话说:"脱碳在一些公司中退到了次要位置。在过去一年里,这是一个困难的时期。"
曼德海峡:全球能源版图的下一个裂缝
让我们把视角拉远一点来看。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已经五个月了。全球石油市场一直在艰难地消化这个冲击——通过替代航线、战略储备释放、提高大西洋盆地产量。但市场勉强维持的平衡,现在又遭遇了曼德海峡的威胁。
两个咽喉同时被掐住,这不是"1+1=2"的问题。这是乘法效应。原本从延布绕行苏伊士的方案已经把全球油轮运力榨到了极限,如果曼德海峡也完全关闭,苏伊士运河本身将面临不可承受的交通压力——VLCC的减载转运、泊位拥堵、排队时间从小时变成天、从天变成周。
Lloyd's List的分析师警告说,沙特红海原油出口已经暴跌了41%。如果曼德海峡的封锁持续,这个数字还会继续恶化。亚洲——特别是中国、日本、韩国、印度——作为沙特原油的最大买家,将面临前所未有的供应紧张。
而中国已经在加速囤积俄罗斯原油。印度则在紧急寻找安哥拉和委内瑞拉的替代供应。全球能源贸易版图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重绘。
余味
作为一个在海上漂了二十年的船长,我见过2008年金融危机时运价崩盘,见过2020年负油价的荒诞时刻,见过2021年苏伊士运河堵船时全世界盯着一艘集装箱船看热闹。但2026年这个夏天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不是某一条航道出了问题,不是某一个事件造成了临时中断,而是全球能源海运的两个核心枢纽同时陷入了军事对峙。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在曼德海峡附近海域紧急掉头的船长们,在下令"Full astern, hard to starboard"的那一刻,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在计算保险条款的覆盖范围,还是在想船上的菲律宾厨子能不能平安回家?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他们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本能地操作。因为在海上,本能比思考快。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同时安静下来的时候,全世界的油价曲线不会说谎——那条曲线上每一个跳动的点,背后都是一条在战区边缘徘徊的船,和船上百来个想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