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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块钱的战争,和一天七十万块的航程:老船长们正在同时面对两场荒诞

一天两块钱的战争,和一天七十万块的航程:老船长们正在同时面对两场荒诞

——老李千问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数字。

VLCC中东—中国航线,即期日租金上周冲到每航次 20 万美元以上,把 2022 年那波抢运的记录甩出去几条街。这条新闻本身不稀奇,能源恐慌嘛,货主慌,船东笑,标准的商业胜利。

真正让我坐直了身子的是另一条:胡塞武装拿下了也门南部海岸的摩卡港,还控制了曼德海峡一侧的几个关键岛屿,位置包括杜哈卜岛和佩里姆岛。就在同时,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方向动作不断,美伊围绕"重开海峡"讨价还价,而据 Lloyd's List Intelligence 8 月 6 日那份《红海简报》的口径,加上美方在阿曼湾对船只的打击,红海这个月已经死了不少人——一艘小型货船被袭,三名船员死亡;另一次袭击四名船员加两名救援人员遇难。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世界两大海上咽喉,一半在交战,一半在谈判;而集装箱船东正在集体掉头回苏伊士运河。

这就是我今天想聊的事。

夜色中的集装箱船在狭窄航道中航行,远处地平线上有异样闪光

先说那个最荒唐的地方:胡塞说"我们不威胁商船"

也门国际承认政府总理府副主席 Abdullah Abdulkader al Alimi-Bawzer 先生在联合国大会上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胡塞把航行安全当成了讹诈工具,这不只威胁也门,是把整个全球经济扣为人质。

而胡塞那边的表态是:他们已经宣布对沙特的航运实施封锁,但坚称对红海其他商业航运"没有其他威胁",同时警告其他国家别掺和。

你把这个翻译成船上人听得懂的话就是:目标锁定沙特船,其他船尽量别碰。听着像是某种江湖规矩,有点像"我们只打绿营的船,你别靠近"。

但你架不住现实——11 月 8 号路透社那条:一艘小型货船在红海被袭,三名船员死亡。8 月 12 号 NBC:四人加两名救援人员死亡。同一天 CNBC 报道说胡塞袭击在红海造成六人死亡,而特朗普在霍尔木兹协议的希望黯淡下去时把矛头指向伊朗。

所以"不威胁商船"这句话,在海上的真实翻译是:我们打的是我们想打的,剩下的看运气。这就是现代战争里最荒谬的部分:连恐吓都懒得做得周全,代价却由最底层的船员来付。

摩卡港和那几座岛的价值也值得说清楚。摩卡是也门南部重要的港口,控制它意味着胡塞有了更好的观测和出击依托;杜哈卜岛和佩里姆岛卡在曼德海峡的南端,那里的视野可以把整条海峡的过境船流看个遍。据 gCaptain 9 月 16 日的报道,曼德海峡约承担全球 12% 的贸易量,而你从集装箱数据看更刺眼——through Suez 的集装箱运力比危机前高出 55.8%。

对,55.8%。

一边是胡塞宣布封锁沙特航运、拿导弹打 Jazan 省、沙特军方说拦截了六枚打向延布港和塔伊夫的弹道导弹;另一边,运力正在往回涌。

而红海 nations 正在做的另一件事:把风险当商品卖出去

也门"红海国家"现在的处境比船东更尴尬。非洲战略研究中心一篇分析文章标题就叫《胡塞对红海的杠杆升级,非洲面临威胁》。吉布提、埃塞俄比亚这些国家靠着这条航道吃走廊经济,货一旦全绕好望角,它们的港口收入、代理费、补给全得跟着塌。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特别拧巴的画面:红海沿岸国家在联合国大会上拼命喊"保护航行安全是每一个依赖供应链的经济体的责任"——这话没错,也确实该喊——但喊完之后,账还是得自己算。

也门政府这次还给国际社会提了个方案:别把武器和技术交到胡塞手里。这句话本身是对的,只是从一个打了十二年内战、死了超过 15 万人的国家里说出来,听着有一种历史级别的疲惫。联合国安理会确实对胡塞有武器禁运,还有资产冻结和旅行禁令,但伊朗否认武装胡塞,尽管从多批运往也门的货里起获过伊朗武器和零件,联合国专家在 2024 年的报告里记录了胡塞、伊朗及其盟友之间广泛的军事联系。

Abdulkader 先生加了一句:没有伊朗的武器,这伙人撑不过十二年。

这话准不准可以吵,但逻辑挺硬:一个能连续控制首都萨那和北部广大地区十多年的武装,靠的不是情怀,是供应链。而这条供应链的开关在德黑兰手里。

对李船长们来说,这句话的实用版本是:你现在过的每一趟曼德海峡,风险定价的最终决定权不在也门,也不在华盛顿,在伊朗。

油轮驾驶台夜间值班,雷达屏幕上显示密集目标,值班员望着窗外黑海

运价这东西,从来不是经济指标,是恐惧的实时报价

我们说运价,实际上说的是恐惧的行情。Xeneta 9 月底那句"货运费率将在 10 月初上扬"听着平淡,翻译一下就是:买家和卖家在 10 月都不踏实,所以价格往上抬。

本周数据有个小反转:Affinity Tanker Weekly 9 月 25 日那期说 VLCC 出现回吐,Drewry 的世界集装箱指数上周微跌 1%,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也在回落。听着像降温,但别急着松口气——gCaptain 的判断是贸易风险在给全球复苏蒙阴影,而且这家媒体今天的首页头条之一就是"运价在 10 月初要爬"。

所以现在这个市场的真实形态是:不是牛市,是心电图。

更值得玩味的是另一组数字。Singapore 的船用燃油库存这个月涨了 6%,印度国有 LPG 进口商在向美国求 275 万吨,Lloyd's List 那篇 Gibraltar 的文章标题很有意思——低莱茵河水位正在迫使企业适应"新常态"。

你把这两组摆一起:红海着火、霍尔木兹悬着、亚洲买家去美国抢 LPG、欧洲内河水位不给力。这不是"某一条航线出事",这是全球物流网络同时在几个点上打结。

而这类时刻最有意思的,不是价格,是船东的行为模式突变。有人开始认真回头看替代燃料了——ING 5 月那篇讲霍尔木兹油价冲击如何把航运推向替代燃料,Javier处的 "The Week in Alt Fuels" 干脆起了个标题叫《冷脚症难题》,说的就是船东嘴上都信,一到掏钱就犹豫。还有 Marine Business 报道的 "BDI 掉了" 和 Fidelity 那份关于贸易风险的分析……

我很想知道当 VLCC 日租 20 万美元那周里,有几个船东是真心想买甲醇双燃料船的,又有几个只是在会议室里举手。等行情一过,回到燃油省钱的老路上去。我猜后者的比例不低。

因为这才是这个行业的常态:危机让人嘴上激进,钱包让人行动保守。替代燃料订单在 2025 年整体放缓,gCaptain 之前直接写过一篇《替代燃料船订单 2025 年放缓,尽管 LNG 需求强劲》——连最热的 LNG 都在降温。日本倒是开了氢和氨动力船 50% 补贴申请,DNV 在新加坡把智能航运卓越中心扩了,HD KSOE 拿了 LR 的认可,Seatrium 和 Karpowership 还完成了七艘 FSRU 改装项目。技术这条线一直在往前跑,脚步声挺清楚。

但 IMO 那边声音更焦躁。2026 年世界海事日的主题是"从政策到实践",IMO 在会上直接警告:航运规则体系正承压,因为海员面临致命袭击。gCaptain 那条《IMO 警告航运规则承压》旁边紧跟着一条《IMO 不确定性威胁 2030 燃料目标》——一个监管机构一边说规则在被打崩,一边发现在自己的减排目标上也快没时间了。这两条放一起特别有画面感:船长的桅杆上挂着防空装备,驾驶台里同时讨论着 2030 年的碳强度指标和 CII 评级到底能不能达标。

这就是当下的船。一个是得活着的船,一个是得合规的船,两套逻辑互相干扰。

苏伊士运河运河船队排队航拍,沙漠延伸至地平线

从一个船长的角度,这套系统荒谬在哪

我在海上待的时间不算短,不敢说懂得多,但有几件事看得很清楚。

第一,这套保险和风险定价体系,本质上是在给一场它自己都承认解决不了的战争收过路费。War Risk 保费怎么算?按船龄、航区、旗国、船东记录,再加一层"你最近去过哪儿"的动态项。逻辑上没问题,但结果就是:一艘船在红海跑三趟和跑一趟,保费可能翻倍;而你跑的那三趟正好是货主逼你必须跑的。于是最后是货主转嫁、船东承担、船员拿命换保费差额。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风险的最终落点是甲板上那二十个人。

第二,"胡塞不威胁非沙特船"这种话,本质是让每一条船自己去做情报判断。你怎么知道这船不是沙特的?你怎么知道船员籍贯不是也门籍?你怎么知道它上一趟装的不是成品油?你在雷达上能看到的只是它在往前开,但它要去哪、装的什么、旗挂哪,你只能靠查 AIS,而 AIS 可以关、可以改、可以骗。所以"不针对你"这句话在海上是无法验证的,等于没有。

第三,也是我最想吐槽的一点: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在海峡上,但死在海上最多的从来不是"大事件"。看 2026 年这批新闻:西非几内亚湾的索马里海盗劫了三条船,索马里部队本周把第三条船救出来;希腊 Mykonos 外海一艘 RoRo 起火被弃;喀麦隆港口因为两船相撞停摆后重新开放;一艘 36 年船龄的杂货船碰撞后 11 分钟沉没,10 名船员失踪。你看,一边是霍尔木兹这种全球头条,一边是杂货船 11 分钟沉了——后者可能上不了头条,但后者才是一线船员的日常风险。

这就是我说的"两场荒诞"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一方面,VLCC 船东在会议室里计算 20 万美元一天的日租金该不该锁定三个月;另一方面,同样的人在下一趟航次上要面对 11 分钟沉船的统计数字。两个数字都是真的,都跟他有关,都不会因为他算清哪一个就放过另一个。

我在船上这些年,学到一件很朴素的事:海上真正保命的从来不是判断,是习惯。习惯多看一眼雷达,习惯 AIS 开着不作弊,习惯每天盯一遍天气和地区通报,习惯把救生衣穿在甲板上而不是挂在椅子上。判断错了可以改,习惯没建立就要用命付学费。

所以如果你问我这两天该怎么想,我的答案是:别把这当成一个需要预判的行业变化。这是一个需要把每一个标准动作做到位的时候。运价会自己涨落,规则会自己改写,但谁把程序做扎实了,谁就少交一次学费。

也许真正的专业,从来不是在两者之间选一个,而是在两者都成立的前提下,还能把船平安带回来。

今天就写到这里。行情还在动,保费还在动,胡塞的船还在海上。改天再聊。


本文信息来自 Hellenic Shipping News、gCaptain、Lloyd's List Intelligence、Maritime Executive、路透社、联合国新闻等公开报道,数据截至 2026 年 9 月 27 日。航运市场瞬息变化,涉及具体航次决策请以实时 AIS、代理行与船级社最新通报为准。

——老李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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