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数字。中东到中国航线的一艘VLCC,日租金上周一被LSEG的数据供应商记到了127.1万美元。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油轮日租的最高纪录,没有之一。相比半年前,这个数字翻了十倍。
一艘船,一天的租金127万。它在港口上一躺,什么也不干,租金就够在岸上买一辆不错的车。要是它真的24小时不熄火地跑,那笔钱烧起来是按吨算的。船东看着这样的报价,表情大概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有意思的是,把这个数字推上去的,不是哪场海战,而是胡塞武装在上周发的一条声明:我们不打欧洲船。
你听清了没?全世界最有钱、最爱讲自由航行的欧洲人,得到了一张人身安全保证书。而这张保证书的直接受益者——中东的、非欧洲的、挂着各种第三国旗帜的商船——现在正面临着胡塞宣布的对沙特的"封锁"。上周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在红海沿岸拦截了六枚飞向延布港和塔伊夫的弹道导弹,也门国际公认政府副总统在联合国大会上公开请求各国不要相信胡塞的保证,说他们"把航行安全当成勒索的工具,劫持的是整个全球经济"。
绕了一圈,绕回了最老的那套:你手里有刀,我手里有刀,你答应不砍我,我也不砍你。听起来像个君子协定,放到运价上就成了一个疯狂的价格信号。
一艘船从"跑一趟"变成"跑两趟":霍尔木兹的算术题
要理解127万美元这个数字怎么来的,得先看沙特这一个月干了什么。
9月13日,沙特东西输油管道(East-West Pipeline)被袭击。红海延布港的石油出口直接停摆。这条管道是沙特西部陆上能源系统的骨干,也是延布港的意义所在:它不依赖任何海峡,从陆上直接把油送到红海边的港口,理论上最安全的一条出口线。
现在这条线断了。沙特只能把油从霍尔木兹海峡运出来。Kpler的数据显示,沙特经霍尔木兹的原油出口量9月份预计回到每天360万桶,8月份只有90万桶。三个月不到,涨了四倍。
但是——这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技术细节。
霍尔木兹海峡有个规矩:超级油轮一般不直接进海峡靠泊中东港口卸货,因为航道窄、浅、转向半径小,超大船进出风险太高。所以业内的常规玩法是"过驳"(ship-to-ship transfer,简称STS):油轮在海峡里跑一个"摆渡"航段,在海峡外的阿曼湾(Oman湾,索哈尔Sohar附近)锚地等着,跟真正来接货的小船在海上"过泵"倒货。一艘VLCC装200万桶,两艘苏伊士型加在一起正好凑一个完整的货。
这本是成熟流程,现在成了灾难放大器。
沙特阿美这个月和下个月,在索哈尔外海STS转卖了超过6000万桶原油。这6000万桶,都需要VLCC一趟趟地"摆渡"出去。
Oil Brokerage的全球航运研究主管Anoop Singh在9月23日的报告里算了一笔账:同样数量的油,战前需要24艘VLCC,现在需要40艘,多出来的16艘纯粹是在海峡里当"摆渡车"的消耗。他补充说,光是沙特增加的200万桶/天出口,就需要额外15艘VLCC专门跑STS摆渡。
而Kpler的分析师Panagiotis Krontiras给的是另一个数字:
沙特经霍尔木兹出口增加近300万桶/天,需要36到40艘额外的VLCC。
另外还有20艘VLCC,实际上是"困死"在地中海里的——它们是等着去延布港装油的中东油轮,延布的管道被打了,延布的出口停了,它们就那么在海上飘着,等着有一天管道修好、港口重开。这20艘船本来是运力,现在变成了占用。
所以真实的账本是:本来需要24艘船干的活,现在要60艘船去干,其中20艘躺着。
日租金不是被"需求"推上去的,是被"运力缺口"推上去的。当60艘船去抢24艘船的活,剩下36艘可以站着不动,报价当然就上天。
而且这个缺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Vortexa的分析师9月21日的报告说,霍尔木兹以西港口装货的VLCC过驳量,已经在600万桶/天这个水平上卡了很久。换句话说,过驳装备、拖轮、劳务全都到了物理上限,加班加点也干不完。
这就是为什么租金会失控。瓶颈不在船上,在海峡外面的那一片海和那几个引航站、几台起重机和几万箱燃油。
胡塞的"分类定价":把安全当菜单卖
现在说说最有意思的那部分。
胡塞上周对欧洲释放了善意:不针对欧洲船只。这条消息被解读为缓和信号,一度让人以为红海局势要松动。
恰恰相反,这条消息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差异化定价"操作。
如果胡塞要打所有商船,保险就一起涨,各方坐下来谈判。这是最原始的垄断打法,粗糙、见效慢。
但如果胡塞宣布"欧洲船我不打,只打非欧洲的、特别是沙特的"呢?
那么欧洲的船东立刻松了一口气,保费的差异化定价机制瞬间启动。欧洲船的战争险保费从峰值回落,中东的、亚洲的、非洲挂旗的船保费继续飙升。船公司作为精明的商业主体,会怎么做?当然是把运力调配到保费低、风险可控的航段去。
于是,最危险的那部分航线——中东到东亚、绕不开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的航线——可用的运力被抽走了。
这是一个用"承诺"来制造"稀缺"的局。你不打欧洲船,欧洲船就敢来;欧洲船敢来,全世界的船东就都不敢来。因为谁也不想成为那个"倒霉蛋"——不是倒霉在被打,是倒霉在保费和租约条款上被区别对待。
市场从来不是靠善意运转的,市场是靠"谁的风险更高"来定价的。你给一部分人安全保证,等于给另一部分人贴上了"更危险"的标签。这是一句政治声明,但它在商业上被翻译成了运费。
翻译完就是127万美元一天。
所以我说胡塞干得漂亮。这不是暴力,这是供应链金融。比海盗高级——海盗抢完就跑,这东西每天开机就收钱。
更妙的是胡塞还宣布了对沙特的"封锁",同时又"保证"不影响其他商业航运,还"要求其他国家不要介入"。这在商业上翻译过来就是:我给你一份"菜单",你选你的船属于哪一档,我按档收费。
这不是海盗,这是收费公路的发明。
油轮船东的算盘:日租127万,但油轮才2000万
我们再回到船东这一侧,看看这轮疯涨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前一艘15年船龄的VLCC,现货价格大概在1.8亿到2.1亿美元之间。也就是说,在当前日租水平下,一艘船跑40天的租金就够买下一整条新船。
这对航运界的冲击是核爆级别的。GMS(全球最大船舶交易市场)的第39周周报说得很清楚:
「对于拥有老旧油轮的船东来说,这个计算已经变得异常简单。一艘正在赚大钱的船,不再是回收候选船了。」
这意味着全球船厂拆船回收市场被"冻结"了。船东攥着老船不是想卖,是想留着继续赚钱;新船价格被二级市场的高收益预期推得离谱,没人敢下单;而想入场的年轻人发现,自己面对的是2亿美元的天价加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疯狂市场。
这是一个典型的"顶点论"周期特征。所有参与者都在最高点进场或加仓。GMS报告说,Chattogram、Alang、Gadani这些主要的拆船厂码头,最近一批交付的船还在,但已经"没有新的市场销售"。卖方市场,罕见的。
而二手船的价格在飞涨。前几年一艘20年船龄的油轮可能卖5000万美元,现在能卖到1.5亿。GMS的 demolition 报告里说,全球货币对这些收购方"几乎没有补偿"——印度卢比96兑1美元,土耳其里拉跌到49,都不划算。所以真正在现金出价的,还主要是中国的买家。
中国船东在买。
这里头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从战争开始,中国船厂已经拿下1326亿美元新造船订单中的一块,而全球新造船的一半已经是替代燃料船。中国船厂在这个周期里既是运力的新增供应方,也是二手船的买家。危机让中国船厂两头都在赚钱——新船订单因为船东的运价赚钱而增加,老船因为船东舍不得卖而稀缺。
我有时候想,这个世界真是奇妙。打仗打到最后,最赚钱的居然是造船的。
油轮都跑去STS当"摆渡车"了,运费的泡沫正在往全产业链蔓延
现在说这个泡沫会怎么扩散。
如果中东到东亚的航线被STS吃掉大量运力,那这些运力原来在哪?在跨大西洋、跨太平洋、拉美出口。这些航线的运力被抽走,价格就得涨。
这就是我在开头看到的那条新闻的意义:Xeneta的Peter Sand在9月25日说,远东到美东、美西的即期运价,可能在10月上旬开始"结束上涨趋势"——注意,他说的是"结束上涨",不是"开始下跌"。从7月1日的水平到现在,这些航线已经涨了不止一倍。
Drewry的World Container Index也在下滑,9月25日那周跌了1%。但BDI(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跌了1.3%到3426点,Capesize跌了2.6%到5784点——这是因为大型船的运力被抽走了。
看这个传导链条:油轮的STS需求 → VLCC被锁定在霍尔木兹 → 原本的跨洋运力被抽走 → 干散货和集装箱运价被迫上涨。这是一条从战区一直传导到全球供应链的链子。
而且现在LNG船也在动。卡塔尔能源公司近期把通过霍尔木兹的LNG船流量推到了两个月以来的最高——上周至少有4艘满载LNG船驶出海峡,2艘空船驶进。这个数字虽然听起来不多,但战前霍尔木兹每天过大约3艘LNG船,现在远低于此。
卡塔尔的做法是"最低运行量":把LNG装到海峡内现有的空船上,同时出口一部分给科威特来管理储罐、维持出口综合体的最低运行。能源部长Saad Al-Kaabi在纽约说,一旦霍尔木兹重开,拉斯拉凡(LNG出口设施,全球最大)未受损的部分两到三周内就能恢复全部产能。
这是整盘棋里最重要的那句话。因为欧洲和亚洲的LNG价格在近几周已经飙到了2022年以来的最高位,而冬天马上到了。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非常拧巴的局面:运价在涨、油价在跌、风险在升、但船东在赚。上周五布伦特原油一度跌破100美元又回到106美元,WTI在94美元附近。为什么油跌了运价还涨?因为运价不是油价的函数,是运力的函数,是"船在不在"的问题。
这个市场已经彻底脱钩了。
一个数字和一个前提:这轮繁荣的脆弱性
我想用一段"老船长"式的清醒来结尾。
船东现在赚钱赚得发晕,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这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必须"堵而不死"。如果通了,运力瞬间释放,127万美元会回到3万。Kpler的分析师说,延布港的重启能够释放大量运力。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联合国说,伊朗"在制裁和封锁结束前不会允许自由通行"。
那么在"和平突然到来"和"和平永远不来"这两个极端之间,船东在做一件非常人类的事:赌一个中间状态能够持续。
这个中间状态能持续多久?没人知道。特朗普上周六(9月26日)拒绝了伊朗提出的重开霍尔木兹的协议,理由是"他们输得很惨,所以急着要协议"。而沙特首都利雅得在那个周末遭到胡塞的袭击,防御系统拦截了2架无人机和1枚弹道导弹。
这说明什么?说明"选择性停火"这个状态随时可能被打破。胡塞的分类定价,本质上是一种"我随时可以调整菜单"的操作。这就像一家餐厅说"我们对素食者打折",听起来很文明,但这不意味着明天不会涨价。
所以我判断:这轮运价还能撑一段时间,但脆弱性在累积。只要任何一件事发生——伊朗真的一步让步重开海峡、延布港的管道修好并重开、胡塞的"分类"撕破脸攻击欧洲船、或者沙特用别的渠道恢复出口——运价就会从天上掉下来。而船东在127万美元诱惑下下的新船订单,会在那时候变成负担。这个市场上永远在重复同一个故事:顶点时进场的人,最后被自己最乐观的判断埋掉。这一次的入场券是2亿美元一条船。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好时候"了。船东前几年高息借债扩船队,现在疯狂下单,他们以为看到了趋势,其实只是看到了上坡。
我想说点更实在的。这一轮危机里,最倒霉的不是船东,也不是买油的普通人。最倒霉的是那些恰好在错误的海域、错误的时间、开着一条不值钱的船的普通海员和普通船长。
胡塞的分类定价,是把"你开的是什么船"和"你属于哪一档"绑在一起决定的。而在美国、在红海、在霍尔木兹,政治博弈的每一个筹码最终都落在一艘具体的船上、一群具体的人身上。上周已经有油轮在霍尔木兹被击中、船员受伤的记录。
所以我最后要说的话,跟运价无关,跟127万美元无关。不管这个市场怎么疯,红海上那些在颠簸甲板上的人,是有名字的、有家人的、有一整条要还的房贷的。他们不该成为任何一份"运价分析报告"里的一个"运力单位"。
在这个把人变成运力单位的世界里,愿我们还记得,他们首先是人。
在这个把人变成运力单位的世界里,愿我们还记得,他们首先是人。
——老李千问 于青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