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回 深宫夜色藏杀机
沈文瀚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夜风从御花园的假山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股潮润的泥土味。他今夜穿的是宫女装束——那身衣服还是宫女翠儿拼了命替他缝的,袖口稍长,腰身略宽,好在身材相仿,勉强能蒙混过关。
"沈公子,这边走。"翠儿在前面引路,声音压得极低,"魏太监的人已经把守了乾清宫正门,咱们得绕道西六宫。"
沈文瀚跟着翠儿穿过一条幽长的回廊。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乾清宫的灯火还在隐隐晃动。他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压低声音问道:"熹宗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翠儿脚步顿了顿,声音发颤:"沈公子,奴婢不敢说。您只当是……陛下身子欠安便是。"
"欠安?"沈文瀚眉头紧皱,"我进宫前,户部还报过陛下批阅奏折至深夜。这才几日,怎就……"
他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苍老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那咳嗽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沈文瀚和翠儿同时停下脚步。
"是乾清宫的方向。"翠儿脸色发白,"沈公子,咱们得快点,再晚就错过了。"
沈文瀚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人穿过重重殿宇,绕过几座假山,终于来到乾清宫后殿的一处偏门。翠儿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沈文瀚随翠儿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这是一间不起眼的耳房,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一个老宦官坐在角落里,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惊人。
"老奴王德化,伺候过先帝,如今在宫里打杂。"老宦官拱了拱手,"沈公子,您真的想清楚了?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我沈文瀚既入仕途,便没打算独善其身。"沈文瀚正色道,"魏忠贤把持朝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如今陛下病重,若让他得逞,大明江山不知要成什么模样。"
王德化叹了口气:"沈公子,您是读书人,有些话老奴不便说。但您既然来了,老奴就提醒您一句——魏忠贤和客氏不是一般的宠臣和乳母,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您想动客氏,便是在动魏忠贤的命根子。"
沈文瀚沉默片刻,道:"正因如此,才要先从客氏下手。"
王德化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客氏今夜的行踪。她子时三刻会去西六宫的寿康宫,那是她平时休息的地方。您若真要动手,便在此时。"
"子时三刻……"沈文瀚接过纸条,"多谢公公。"
"老奴不敢当。"王德化站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沈公子,您先在这儿等着,等魏忠贤离开乾清宫,老奴再来带您去见陛下最后一面。"
沈文瀚点点头,在角落里坐下。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进宫前父亲沈承业的叮嘱:"瀚儿,你此去凶险万分。但朝中那些老东西,有几个是真正为朝廷着想的?魏忠贤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若有闪失,为父……"
他想起父亲说到最后,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泪水掉下来。沈文瀚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不能失败,绝不能。
子时初,乾清宫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文瀚心中一凛,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地从乾清宫内奔出,口中还喊着:"魏公公,魏公公!陛下……陛下又不好了!"
"快,快去请客娘娘!"
"客娘娘已经去了,正守在陛下榻前!"
沈文瀚眉头紧锁。熹宗病危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传开,届时整个皇宫都会陷入混乱。他必须尽快行动。
子时三刻,王德化果然又出现了。
"沈公子,魏忠贤离开乾清宫了。他去了西六宫,和客氏在一起。"王德化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若要去见陛下,现在正是时候。"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随王德化穿过几条暗道,终于来到乾清宫后殿的一处偏殿。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一张龙榻摆在正中央,上面躺着一个人影。那人太瘦了,瘦得几乎看不出是个成年人。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熹宗朱由校。
沈文瀚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位二十多岁便已病入膏肓的年轻皇帝。他想起史书上对熹宗的评价——好木工,不理朝政,宠信宦官,终致大权旁落。但此刻看着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熹宗,沈文瀚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熹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片刻,最终落在了沈文瀚的方向。
"谁……谁在那儿?"熹宗的声音细若游丝。
沈文瀚犹豫了一下,从阴影中走出,跪倒在地:"臣沈文瀚,参见陛下。"
熹宗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苦笑了一声:"沈……沈大人……朕记得你……你父亲沈承业……是个忠臣……"
"陛下记得臣?"沈文瀚心中一震。
"朕……朕记得……"熹宗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朕……朕不想死……朕不想……让魏忠贤……那阉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随即,熹宗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沈文瀚跪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并非史书所载那般昏庸。他只是被困在这座皇宫里,被困在魏忠贤和客氏的包围中,无力反抗。
"沈公子,该走了。"王德化低声催促,"魏忠贤随时可能回来。"
沈文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的熹宗,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悲伤了。
西六宫,寿康宫。
沈文瀚趴在墙头,俯视着院内的情形。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盏灯笼在院中摇曳。客氏的寝殿门口站着两个守夜的宫女,她们靠在门框上,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困倦不堪。
沈文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精心准备的毒药。这毒药是从一位游方道士那里得来的,无色无味,中者三日而亡,症状与暴病无异。
他正要翻墙入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文瀚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子。他回头望去,只见院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谁?"他低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文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完成手头的任务。他翻身跃入院墙,轻巧地落在地上,向客氏的寝殿摸去。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文瀚侧耳倾听,只听到屋内传来客氏的呼噜声——她竟然睡着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客氏躺在炕上,身边点着一盏油灯,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沈文瀚走到炕边,拧开瓷瓶,正要往她的茶水里倒药,忽然——
"你是谁?"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文瀚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只见寝殿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阁下是何人?"沈文瀚沉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
沈文瀚心中暗叫不好。他没想到客氏的寝殿里竟然还有其他人,而且看这人的身手,绝非寻常之辈。他迅速打量四周,寻找退路。
"你是谁派来的?"黑衣人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冽,"魏忠贤?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文瀚手中的瓷瓶上:"哦,毒药。你想杀客氏?"
沈文瀚没有回答,心中飞速盘算。这黑衣人似乎知道他的意图,但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什么?
"你是沈承业的儿子,对吧?"黑衣人忽然说道,"我见过你。上个月,你在午门外的茶楼里,和一个人密谈。"
沈文瀚心中一惊。他确实去过午门外的一家茶楼,与一位神秘人密谈。但那事做得极为隐秘,这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沈文瀚再次问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向沈文瀚袭来。短刀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直取沈文瀚的咽喉。
沈文瀚侧身闪避,同时拔出匕首格挡。两人立刻在狭小的寝殿内交手,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文瀚的武功在朝中算不错的,但那黑衣人显然更加老辣。几招下来,沈文瀚便感到压力倍增。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黑衣人的招式……似乎有些眼熟。
"你到底是谁?"沈文瀚边战边问。
黑衣人依旧不答,只是攻势越发凌厉。沈文瀚渐渐招架不住,只能且战且退。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客娘娘!客娘娘!"是外面守夜的宫女,"您醒醒,奴婢听到里面有动静!"
黑衣人闻言,身形一顿。就是这一顿,沈文瀚抓住机会,猛地一脚踢翻了油灯。
寝殿内顿时陷入黑暗。
沈文瀚趁乱向门口冲去,却被黑衣人一把抓住手腕。
"你想走?"黑衣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沈公子,你今日杀不了客氏。因为……还有人比我更想让她死。"
话音未落,黑衣人忽然松手,向窗外掠去。沈文瀚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沈文瀚站在院中,心中思绪万千。那个黑衣人是谁?他为什么说还有人想杀客氏?魏忠贤?还是……
他回到寝殿,捡起地上的瓷瓶,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今夜的事让他意识到,客氏的背后还有更多复杂的势力。他不能贸然行动,必须先弄清楚那个黑衣人的身份。
沈文瀚悄悄离开寿康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刚走到御花园的假山旁,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客氏寝殿的窗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正静静地看着客氏的窗户。他的姿态并不像刺客,倒像是在……等待。
沈文瀚心中一凛,悄悄靠近。那人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你是谁?"沈文瀚低声问道。
那人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竟然是魏忠贤。
沈文瀚大惊失色。魏忠贤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乾清宫守着病重的熹宗吗?
魏忠贤似乎没有发现沈文瀚,只是冷冷地看向客氏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担忧,有算计,还有一丝……沈文瀚从未在魏忠贤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然后,魏忠贤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文瀚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魏忠贤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他和客氏之间的关系,真的像表面上那样亲密无间吗?
他想起黑衣人说的话:"还有人比我更想让她死。"
沈文瀚握紧拳头,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查清这一切。这深宫之中,隐藏的杀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而他,只能在这重重迷雾中,一步步向前。
远处,乾清宫的钟声忽然响起,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文瀚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熹宗陛下,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