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瀚盯着桌上那张纸条,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袁崇焕被冤。
五个字,重若千钧。他想起父亲沈承业临终前的话:"瀚儿,辽东之事,水深得很。为父当年未能护住袁督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原来如此。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远处城墙上,巡夜兵丁的吆喝声隐隐传来,一切如常。但沈文瀚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他回到桌前,将纸条仔细收好,又取出笔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查锦州守将,近三个月可有异常。"
这行字不能经手任何人,他亲自交给贴身书童阿福。
"去王公公那儿,让他转交兵部主事周大人。"沈文瀚压低声音,"记住,只说不做,别让人看出是你写的。"
阿福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文瀚重新坐回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三日后,兵部回信到了。
沈文瀚屏退左右,独自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锦州守将赵廷臣,近三月接辽东方向密信七封,皆经亲信幕僚周文远转交。"
周文远。
沈文瀚的手指僵住了。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周文远是他的幕僚,跟随他整整五年,是他亲手从乡试考场里挑出来的人。此人精于文书,办事利落,沈文瀚对他向来信任有加。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周文远那张熟悉的面孔:中等身材,面容清瘦,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语气谦和,从不争辩。五年来,周文远替他处理过无数公文,起草过无数奏章,甚至连他写给父亲的信,也都是周文远执笔。
"大人,您怎么了?"
门外传来周文远关切的声音。
沈文瀚猛地睁开眼,将信纸塞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无事。"他拉开门,脸上已恢复平静,"文远,进来吧。"
周文远走进屋,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大人,您连日操劳,该歇歇了。"
沈文瀚接过参汤,目光落在周文远脸上,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那张脸上只有恭谨和关切,看不出半分异样。
"文远,"沈文瀚忽然开口,"你对辽东之事,可有所了解?"
周文远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大人问这个,可是有什么差遣?"
"只是好奇。"沈文瀚抿了一口参汤,"听闻辽东战事吃紧,不知文远可曾读过相关奏报?"
"下官读过几份。"周文远答道,"袁督师在辽东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局势……实在令人担忧。"
"担忧?"沈文瀚盯着他,"文远,你担忧什么?"
周文远低下头:"下官担忧的是,辽东将士用命守边,却不知朝廷是否真心倚重。"
沈文瀚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明日你随我去兵部,有几份奏章需要你整理。"
"是,大人。"
周文远退了出去。沈文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次日,沈文瀚故意将一份"假奏章"放在案头。那上面写着兵部即将调动的三支边军驻地,看似寻常,实则全是陷阱。
午后,周文远照常来书房整理文书。沈文瀚借口要去巡视城防,提前离开。
一个时辰后,他带着两名亲兵悄悄返回。书房里,周文远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脸色骤变。
"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我忘了东西。"沈文瀚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刚写好的信上,"文远,你在写什么?"
周文远的手一抖,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片:"下官……下官在拟一份给家人的信。"
"给家人的信,需要写三支边军的驻地?"沈文瀚拿起那张纸,"赵家口、铁岭、义州……文远,你倒是胆子大。"
周文远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大人,属下……属下有一言……"
"说。"
"是后金……是后金的人找上门来的。"周文远声音颤抖,"他们答应给我黄金五百两,还有我儿子的官职。属下……属下经不住诱惑……"
沈文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可知,你卖的不是几处驻地,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
"大人,属下知错!属下愿悔过自新——"
"晚了。"沈文瀚转身,"带下去,关押天牢。等兵部查证属实,自有律法处置。"
两名亲兵上前,将周文远拖了下去。周文远挣扎着喊叫,声音渐渐远去。
沈文瀚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袁崇焕三个字,想起那些因叛徒而丧命的将士。
三日后,兵部查实证据,周文远通敌叛国罪名成立。
沈文瀚将全部证据呈交兵部尚书,朝廷震怒,立即下旨加强辽东边防,调集援军赶赴锦州。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沈文瀚因破获这起通敌案,名声大噪,被誉为一代忠臣。
崇祯帝亲自下旨嘉奖,赏银千两,晋升两级。
然而,沈文瀚却高兴不起来。
那天傍晚,他独自站在府中的庭院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心中隐隐不安。周文远虽已落网,但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更深的暗流。
"大人,有客来访。"阿福跑来禀报。
"谁?"
"说是从辽东来的商贾,有急事求见。"
沈文瀚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中年男子走进庭院。此人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神中带着几分惊慌。
"大人,草民有要事相报。"男子跪倒在地,"辽东……辽东出大事了。"
"何事?"
"锦州城外,发现大量后金斥候活动。"男子压低声音,"而且……而且军中开始有人染上一场怪病。"
"怪病?"
"高热、咳嗽、咳血……"男子浑身发抖,"死了不少人。军医说是瘟疫,可这瘟疫来得蹊跷,像是……像是被人故意投放的。"
沈文瀚脸色一变。
他想起前几日兵部传来的消息,说袁崇焕已被下狱,朝中主和派趁机发难。如今辽东又出现这种怪事……
"你说的可是真的?"沈文瀚沉声问。
"千真万确!"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帕,"这是草民亲眼所见。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验。"
沈文瀚接过布帕,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盯着那块布,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瘟疫……
难道后金不仅收买了周文远,还打算用瘟疫来攻陷锦州?
"大人,该用膳了。"阿福轻声提醒。
沈文瀚回过神来,将布帕仔细收好:"我知道了。你去准备吧。"
阿福退下后,沈文瀚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周文远一案虽已告破,但辽东的局势愈发扑朔迷离。袁崇焕被冤下狱,主战派失势,后金暗度陈仓,如今又冒出这场来路不明的瘟疫……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在这分与合之间,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如今,这代价似乎又要落在了辽东将士的身上。
沈文瀚转身走进屋内,烛光摇曳,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大人!"是阿福的声音,"京城……京城出事了!"
"何事?"
"城门口……城门口死了人!很多人!"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说……听说是一种瘟疫,染上的人三天就死,死了之后还会传染给其他人!"
沈文瀚心头一紧:"走,去看看!"
他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府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往日喧闹的京城,此刻竟安静得可怕。只有几具尸体横陈在路边,路人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沈文瀚走到一具尸体旁,俯身查看。死者面容扭曲,口鼻中流出黑血,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斑点。
"大人,这……这是瘟疫?"阿福吓得后退几步。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想起辽东传来的消息,想起锦州城外的怪病,想起那些被后金斥候活动搅得天翻地覆的边关……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瘟疫,恐怕不只是辽东的噩梦。
它正在向京城蔓延。
而他,似乎已经无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