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回「血书惊世祸临头」
沈家密室里,一盏油灯将沈文瀚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他跪在佛龛前,双手捧着那卷血书,指节泛白。纸上的血渍已经发黑,但仍能辨认出几个字迹——"臣罪当诛,天子圣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公子。"
是弟子周明远。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目光却落在沈文瀚手中的卷轴上。参汤在瓷碗里晃了晃,溅出几滴。
"这是什么?"
沈文瀚将血书收入袖中,站起身:"没什么。"
周明远没有走,目光死死盯着沈文瀚的袖口。那袖口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公子,"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袁督师的……血书?"
沈文瀚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是沈家的后院,几株老梅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沈文瀚说,"崇祯三年,袁督师被凌迟处死。这是他从狱中传出来的。"
周明远手中的参汤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子,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您还……"周明远上前一步,"这是谋逆之罪!锦衣卫的眼睛到处都是,万一被人发现——"
"所以我要藏好它。"
沈文瀚转过身,目光如刀。
"明远,你跟着我三年,可知道我为何要考进士?"
周明远摇头。
"因为我父亲。"沈文瀚的声音低沉,"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和袁督师是同科。他临终前对我说,朝廷可以亡,但史书不能毁。袁督师若是清白的,后世总该有人知道。"
"可公子,"周明远急得眼眶发红,"如今是崇祯朝!天子猜忌,厂卫横行,谁还敢提袁督师三个字?您这样做,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沈文瀚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弟子。
"明远,你觉得我傻吗?"
"不是傻,是……"周明远咬牙,"是找死!公子,您才三十出头,前途无量。若是把这东西交出去,或许还能保命。可若是留着……"
"留着,是留着真相。"
沈文瀚走到佛龛前,从供桌下取出一块砖,撬开,露出里面的暗格。他将血书轻轻放入,又重新盖上砖块。
"明远,你回去睡吧。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周明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文瀚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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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文瀚在院中练剑。
剑是普通的铁剑,招式也是基础的撩、劈、刺。但他练得很认真,每一剑都带着劲风,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管家沈福从侧门进来,脸色阴沉。
"老爷,锦衣卫又来了。"
沈文瀚的剑停了。
"来了几次?"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沈福压低声音,"上次是来查账,上上次是来问话。这次……这次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走了。"
"站了一刻钟?"
"是。"沈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百户叫赵德,带着八个人,就站在门口。我迎出去,他们也不进,也不走。最后那个领头的,看了我一眼,说'沈大人是忠臣,我们放心'。"
沈文瀚将剑插回剑鞘。
"忠臣?"
"是。"沈福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还说,让老爷好生歇着,有什么事,会来请他'喝茶'。"
"喝茶。"沈文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京城里的'喝茶',喝了多少人?"
沈福不敢接话。
沈文瀚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福伯,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被锦衣卫'请'去过?"
沈福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老爷,老奴不该说这些。"
"起来。"沈文瀚的声音平静,"我想知道。"
沈福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崇祯二年,袁督师下狱的时候。老爷您才十二岁。那天夜里,锦衣卫来了三次,每次待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老爷您父亲的脸都是白的。"
"后来呢?"
"后来……"沈福的声音哽咽了,"后来老爷您父亲写了三年的《明史稿》,每写一章,就烧一次。他说,史笔如铁,可也如刀。写错了,是欺君;写对了,是取死。"
沈文瀚沉默了。
"父亲怎么死的?"
"病死的。"沈福说,"但老奴知道,他是忧死的。"
沈文瀚走进书房,关上门。
桌上摊着一卷《明史稿》,是父亲的手笔。他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崇祯三年九月,袁崇焕以谋反罪下狱,十二月凌迟于市。天下冤之。"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卷血书,放在桌上,就着晨光仔细端详。
血渍已经干透,字迹却依然清晰。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
"顾延之"。
沈文瀚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顾延之。父亲生前的门生,如今在兵部任职。父亲临终前说过,若有一日袁案翻供,可去找他。
可父亲又说,这个人,不可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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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明远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消息。
"公子,"他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我打听到了。锦衣卫这三个月来,已经调查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
"都是和袁案有关的人。"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名单。"
沈文瀚接过纸,扫了一眼。
名单上的人,有兵部官员,有御史,有锦衣卫小旗,甚至有……
"顾延之?"沈文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是。"周明远点头,"顾大人也是被调查的对象之一。"
沈文瀚将纸放回桌上。
"所以,锦衣卫在找什么?"
"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顾大人昨天被'请'去喝茶了。"
沈文瀚的手一抖。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周明远说,"天黑之后去的,天亮之前回来的。回来之后,顾大人就把家门锁了,谁也不见。"
沈文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沈家的街巷里,几个穿着灰衣的人在闲逛。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沈家大门上瞟。
锦衣卫。
"明远,"沈文瀚说,"你离开京城。"
周明远愣住了。
"公子?"
"去南方。去杭州,去苏州,去任何锦衣卫管不到的地方。"沈文瀚转过身,"我这里有事要处理,不能连累你。"
"可……"
"没有可。"沈文瀚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弟子。若你死了,我这辈子都睡不着。"
周明远的嘴唇颤抖着,最终跪下。
"公子,学生……学生不走。"
"你——"
"学生不走。"周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学生说过,要陪公子查清袁案。如今公子要赶我走,学生宁死不从。"
沈文瀚看着弟子,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若我出了事,你把这张纸带走。"沈文瀚从袖中取出那卷血书,"交给顾延之。告诉他……沈文瀚问他,玉佩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明远接过血书,郑重地点头。
"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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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沈文瀚独自在密室中,就着油灯阅读父亲留下的《明史稿》。稿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看出父亲的用心。
"崇祯三年,帝疑边将。袁崇焕被逮下狱,朝野震动。"
"或云通虏,或云专戮。帝不听辩,直置大辟。"
"天下之人,莫不冤之。然无人敢言。"
沈文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史笔如铁,可也如刀。"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悲愤,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父亲早就知道,写史的人,迟早会被史所杀。
可他还是写了。
沈文瀚将血书取出,再次端详。血书上的字迹,和父亲《明史稿》里的记载,完全吻合。
这说明什么?
说明袁崇焕确实是被冤杀的。
可为什么天子要杀他?为什么朝中无人敢言?
沈文瀚将血书折好,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沈文瀚的手一僵。
这个敲门声,是锦衣卫的暗号。
他站起身,将油灯吹灭,摸黑走到门边。
"谁?"
"赵德。"门外的人说,"沈大人,下官有要事相商。"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赵百户,"沈文瀚说,"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德笑了笑,走进门。
"沈大人,下官是来送一份礼物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给沈文瀚。
沈文瀚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和袁案有关的官员。而在名单的末尾,写着三个字——
"沈文瀚"。
"这是什么?"沈文瀚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赵德笑着说,"沈大人是忠臣,下官知道。但忠臣也要有忠臣的活法。这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被下狱了,有些还在外面。沈大人若聪明,就该知道该站哪一边。"
沈文瀚将名单放下。
"赵百户,你想说什么?"
"下官不想说什么。"赵德转过身,看向窗外,"下官只是来告诉沈大人——这京城的水,很深。沈大人若是会游泳,就好好游。若是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文瀚看着赵德的背影,忽然笑了。
"赵百户,你回去告诉你们千户,沈文瀚不是不会游泳。"
他走到桌前,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买路钱。"
赵德转过身,看着那锭银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
"沈大人,下官不收这个。"
他收起银子,放回怀里。
"下官只是来送一份礼。这份礼,沈大人收好。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沈大人已经和袁案无关了。"
"无关?"
"是。"赵德说,"沈大人若继续和袁案纠缠,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就会变成下一个。"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沈大人,好自为之。"
门关上。
沈文瀚站在密室中,久久没有动。
桌上,那卷血书静静躺着,像一块燃烧的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如墨。
沈文瀚将血书收起,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而明天,将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