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九月初六,北京西市。
天刚蒙蒙亮,刑场四周便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贩夫、牵着孩子的妇人、刚从酒馆出来的醉汉,还有人特意从三里外的胡同里赶来,只为占个靠前的高处。
"让让!都让让!"
几个衙役拿着木棍驱赶人群,却被挤得寸步难行。
"看什么看!再看割了你的舌头!"
没人理会。反倒有人喊起来:"大人,今儿个真要把袁督师千刀万剐?"
"袁督师造反了,你忘啦?"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哼道,"通敌卖国,皇上仁慈才留他全尸,不然——"
"袁督师是好人!"一个少年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他守宁远的时候,后金连城都没摸到!他守锦州的时候——"
"小兔崽子,找死!"衙役一棍子扫过去,少年踉跄几步,摔在地上,手里的烧饼滚进泥里。
没人去捡。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着手叫好。
沈文瀚站在刑场外围,一身青色长衫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他手里握着一柄油纸伞,伞面却忘了撑开。
"大哥。"
身后传来低低的呼唤。是他的随从福安,眼圈红肿,声音发颤。
沈文瀚没回头。
"老爷,咱回去吧。"
"再等等。"
"等什么?等……等袁督师被割完?"
沈文瀚终于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福安,你还记得天启六年吗?"
福安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袁督师在宁远大捷,打死努尔哈赤。"
"那崇祯二年呢?"
"崇祯二年……袁督师率关宁铁骑勤王,在广渠门、左安门大败后金。"
"后金退兵了。"沈文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退兵了。"
福安不说话了。
刑场中央,刽子手已经开始磨刀。
刀刃在磨石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连最聒噪的闲汉也闭上了嘴。
沈文瀚把伞收了起来。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刀落下去的时候,沈文瀚闭上了眼。
但他没有走。
第一刀,刽子手从袁崇焕的左肩开始。皮肉翻卷,血珠溅到刑台的木板上,顺着缝隙流下去,流进泥里。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杀得好!"
"卖国贼!"
"死不足惜!"
沈文瀚站在人群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袁崇焕一声不吭。
不是不能喊,是不喊。
沈文瀚记得崇祯二年的那个冬天,袁崇焕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紫禁城的丹陛上,对崇祯帝说:"陛下,臣请三年复辽。"
崇祯帝握着他的手,说:"朕以天下饲卿。"
三年。
如今三年未到,袁崇焕已经被千刀万剐。
第五十七刀。
刽子手换了一把新的。
沈文瀚的手在发抖。他把拳头攥紧,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厉害。
"大哥,咱走吧……"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您了……"
沈文瀚还是没有动。
"福安,"他的声音沙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福安摇头。
"我说,做大明臣子,最难的不过是两个字——"
"忠良?"
"不。"沈文瀚的眼睛盯着刑场上的血,"是忍。"
"忍什么?"
"忍着看忠臣死。"
福安愣住了。
沈文瀚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是血水。他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
他转身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沈府。
沈文瀚回到书房,关上门,点上灯。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日记,纸页已经泛黄。他提起笔,蘸了蘸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五更天了。
他终于落笔。
"崇祯三年九月初六,袁督焕凌迟于西市。"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臣本条顿,誓复辽土。陛下以天下饲之,三年未报,而反以通敌罪死。"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颤抖。
"京中百姓,唾骂之声不绝于耳。有老妪掷砖于其尸,有孩童向其骨吐唾。臣立人群之中,欲言而不得言,欲哭而不得哭。"
"何以至此?"
他写下这四个字,然后又划掉。
"何以至此,问天不应,问地不答。"
"崇祯帝,明君也。然明君用人,信谗而疑忠。魏忠贤之祸刚平,而阉党余孽犹存;后金之患未除,而朝堂党争不休。袁督焕一死,辽东谁人可倚?"
"臣本欲避祸,与袁案划清界限。赵德以名单相威胁,臣知其意,然……然臣能如何?"
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今日西市,有一少年欲为袁督焕辩白,被衙役棍打。臣欲援之手,终未动。非不敢也,实不能也。"
"沈文瀚,字仲渊,崇祯四年进士。今日立此誓——若朝廷有难,必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以报君恩。若忠良再蒙冤,臣愿与袁督焕同死西市,绝不苟活。"
他签下名字,日期。
笔搁下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福安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
"老爷,您两天没吃东西了。"
沈文瀚没有抬头。
"福安,你说,袁督焕冤不冤?"
"冤。当然冤。"
"那百姓为何骂他?"
福安愣住,低声道:"百姓……百姓不懂。"
"不懂。"沈文瀚苦笑一声,"百姓不懂,朝廷也不懂。皇上也不懂。"
"那老爷,您懂吗?"
沈文瀚沉默了很久。
"我懂。"他说,"懂有什么用?"
"老爷!老爷!"
福安冲进来,脸色惨白。
"怎么了?"
"辽东……辽东急报!"
沈文瀚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墨汁。
"说!"
"清军……清军破了锦州外围防线!祖大寿派人求援,说……说城已危在旦夕!"
沈文瀚的手在发抖。
他冲出门去,福安跟在后面。
府门外,管家沈福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
"老爷,六百里加急,从山海关发出来的。"
沈文瀚接过文书,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祖大寿……祖大寿守得住吗?"
"老爷,文书上还说——清军骑兵已越过宁远,正往锦州方向推进。照这个速度,最多十日,锦州便……"
"便失守了。"沈文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把文书递给福安。
"去请张大人。"
"张大人?"
"户部张大人。袁督焕死后,户部拨的那批军饷,至今没有发到锦州。"
福安接过文书,飞奔而出。
沈文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像要塌下来一样。
"老爷,"沈福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说……这锦州,真守得住吗?"
沈文瀚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书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锦州若失,宁远难保。宁远若失,山海关危。山海关一破,京畿无险可守。"
他停了一下,又写:
"今日袁督焕死,明日锦州破。大明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窗外,风越来越大。
树叶被吹落,像一群断线的纸鸢,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坠入泥中。
沈文瀚放下笔,走到窗边。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不是福安。
福安骑马回来,不会有这么急的节奏。
门被敲响。
"老爷,张大人到了。"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去。
张大人站在院子里,脸色比他还难看。
"仲渊,"张大人开口,声音发颤,"锦州……"
"我知道了。"沈文瀚打断他,"军饷的事,我来办。"
"你怎么办?"张大人抓住他的手臂,"户部那边……户部那边说,银子已经拨了,是边关官员克扣了!"
"克扣?"沈文瀚冷笑一声,"袁督焕死后,边关官员谁还敢不克扣?"
"那怎么办?"
沈文瀚看着远处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
"去哪?"
"山海关。"沈文瀚转身,"我要面见祖大寿,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朝廷没有忘记他。"
张大人愣住了:"仲渊,你疯了?现在去山海关,路上不安全!"
"不安全?"沈文瀚转过身,看着张大人,"锦州危在旦夕,京畿危在旦夕,整个大明都危在旦夕,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张大人哑口无言。
沈文瀚走进书房,拿起桌上的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今日袁督焕死,明日锦州破"后面,又添了一行——
"崇祯三年九月初七,沈文瀚离京,赴山海关。此行若不能挽回大局,便以死谢天下。"
他合上日记,放回书架。
然后走出去,对福安说:"备马。"
"老爷,您要带多少人?"
沈文瀚想了想。
"不用带人。"
"就您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宅子。
"福安,如果我回不来——"
"老爷!"
"把我那本日记,送到崇祯帝手里。"
福安的眼泪流下来。
沈文瀚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出门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张大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沈文瀚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
不是演习。
是战火。
【下回预告】
沈文瀚孤身赴山海关,路上遭遇何方变故?祖大寿能否守住锦州?崇祯帝得知沈文瀚离京,又将作何反应?且听第37回「孤身赴边关」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