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回「煤山自缢国破亡」
## 第一章 火光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北京城东南角燃起大火。
沈文瀚站在宅院中，望着天际那一片通红，眉头紧锁。他是沈承业的长子，崇祯九年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这些年他亲眼看着朝政日非，流寇四起，却无力回天。
"少爷，出大事了！"
家仆沈福跌跌撞撞从院门外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与汗水。
"何事如此慌张？"沈文瀚转身，声音沉稳。
"李自成的军队……打进城了！"沈福喘着粗气，"听说紫禁城里杀声震天，万岁爷……万岁爷他……"
沈文瀚身子一晃，手中的书卷掉落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万岁爷在煤山自缢了！"沈福跪倒在地，"老奴亲眼看见宫里的人跑出来，个个哭得死去活来，说万岁爷在寿宁侯家中吊死了，脖子上还系着龙袍的带子呢！"
沈文瀚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三月十八日，农历甲申年。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中进士已八年，官居翰林院编修，虽非显赫，却也算得上青云直上。他自幼读圣贤书，以忠君报国为志，如今却听到这样的消息——天子自缢，社稷倾覆。
"少爷，少爷！"沈福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沈文瀚却推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院走去。
"你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福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跪在原地，低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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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瀚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崇祯皇帝亲笔御赐的"忠贞报国"四个大字。那是三年前，他因直言进谏而被皇帝赏识时赐予的。
他走到字前，仰头望着那四个遒劲有力的字，眼眶渐渐泛红。
"忠贞报国……"他喃喃自语，"忠贞报国……"
他想起入仕以来的种种。想起朝堂之上，那些主和派的苟且偷安；想起边关告急时，户部却连粮饷都拨不出来；想起那些流寇四起的村庄里，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想过改变这一切，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浩瀚官场中的一粒尘埃。
"陛下……陛下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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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好一阵子，沈文瀚渐渐平静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走出书房，来到庭院中。
夜空依旧漆黑，但东南方向的火光更加明亮了。偶尔有几声炮响从城中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少爷，您还好吧？"沈福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沈文瀚摇了摇头，沉默片刻，问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乱得很……"沈福压低声音，"听说城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想逃也逃不出去。外面还有闯王的军队，里面是那些……那些叛军。"
沈文瀚点点头，心中一阵酸楚。
他想起自己的妻儿还在内宅，想起年迈的父亲还在上房歇息。这个家，还能保住吗？
"我去看看她们。"他说道。
"少爷，现在外面不安全，要不……"
"不安全也得去。"沈文瀚打断他，"我沈文瀚纵然无能，也不能丢下家人不管。"
他大步流星走向内宅，沈福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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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宅中，沈文瀚的妻子周氏正抱着年幼的儿子，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文瀚，怎么回事？外面好大的火光……"周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文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娘子，不要怕。"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只是城中有些变故，不必惊慌。"
"什么变故？"周氏追问，"我听福叔说……说陛下……"
"是，陛下……陛下殉国了。"沈文瀚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李自成的军队破了城，大明……亡了。"
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沈文瀚连忙扶住她，心中一阵绞痛。
"娘子，你一定要撑住。"他低声说道，"为了孩子，我们也要活下去。"
周氏望着他，眼中满是泪水，最终点了点头。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文瀚沉默片刻，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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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文瀚独自出门。
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街道上散落着瓦砾和灰烬，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横卧路旁，却没有人敢去收殓。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资治通鉴》，讲历代王朝的兴衰更替。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忠臣良将，却无法挽救一个朝代的覆灭。
现在他懂了。
不是不够忠，不是不够能，而是大势已去，非人力可挽回。
"让开！都让开！"
一阵喧哗声从前方传来。沈文瀚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粗布衣衫的百姓正慌慌张张地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怎么了？"沈文瀚拦住一个老者，问道。
"兵、兵荒马乱了！"老者语无伦次，"闯军进城了，杀人啊，抢东西啊……"
沈文瀚松开手，看着老者仓皇离去的身影，心中一阵凄凉。
这些百姓何曾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他们不过是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几天安生日子。可如今，连这点奢望都要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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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小巷。
巷口处，几个闯军士兵正把守着，见到他走来，便喝道："干什么的？"
沈文瀚停下脚步，平静地说道："我是百姓，只是出来走走。"
"走走？"其中一个士兵冷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走走？赶紧回去！"
"你们也是百姓出身，"沈文瀚说道，"难道就不想回家吗？"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走快走！"
沈文瀚穿过小巷，继续前行。
他路过皇宫的方向，只见那曾经的紫禁城如今已是硝烟弥漫。高大的宫墙倒塌了一部分，朱红的殿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情况。
"这就是朕的江山……"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是崇祯皇帝临终前的遗言，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但他知道，这一刻，大明王朝确实结束了。
三百年江山，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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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瀚回到家中，父亲沈承业已经坐在堂屋中。
老人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望着走进来的儿子，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沈文瀚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爹，大明亡了。"
沈承业的身子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你祖父生前常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看来，我们沈家也要换个主子了。"
"爹……"沈文瀚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沈承业摆摆手，"文瀚，你是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骨气。如今国破家亡，你打算怎么办？"
沈文瀚沉默良久，说道："孩儿想……想记录这段历史。"
"哦？"沈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父亲，"沈文瀚认真地说道，"孩子虽是一介书生的，但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让这段历史被埋没。我要把陛下殉国的经过、把京城破城时的惨状、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沈承业望着儿子，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道，"沈家的子孙，不能忘记这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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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文瀚站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前，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秀，但神色疲惫。
"阁下是沈文瀚沈先生吗？"年轻人拱手问道。
"正是。"沈文瀚打量着他，"阁下是……"
"小人姓顾，名远舟。"年轻人说道，"听闻沈先生是翰林院编修，文笔极佳，特来求见。"
"求见？"沈文瀚眉头微皱，"何事？"
顾远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小人想请沈先生记录这段历史。"他认真地说道，"京城破城之事，陛下殉国之状，诸多真相若不及时记录下来，恐怕日后会被掩盖，甚至湮灭。"
沈文瀚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记录着京城破城前后的种种情形。
"这是……"
"是小人这几日所见所闻。"顾远舟说道，"小人本是个教书先生，如今城中大乱，家中老小无处安身。小人想，若能将这些真相记录下来，或许能留给后人一个交代。"
沈文瀚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顾先生，"他缓缓说道，"你可知此举有何风险？"
"小人知道。"顾远舟平静地回答，"但小人更知道，若不留下一点痕迹，这些人的牺牲就白费了。"
沈文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道，"我沈文瀚，愿与顾先生一同记录这段历史。"
顾远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拱手行礼。
"多谢沈先生！"
沈文瀚扶起他，目光望向窗外。
天际的火光依旧明亮，但在那火光之后，似乎有一缕晨光正在悄然升起。
"走吧，"他说道，"我们开始写吧。"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