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瀚站在书房窗前,窗外暮色沉沉。他手中攥着一封密报,指节泛白。
那是他安插在辽东的情报网送来的最后一封急件。
"公子,该用晚膳了。"老仆沈福推门进来,语气小心翼翼。
沈文瀚没有回头,只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福叔,你去把二少爷叫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沈福愣了一下,点头退下。
沈文瀚重新端起那封密报,纸页上的墨迹已有些模糊,但他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关外清军大营连日调动,吴三桂派出的探马回报——多尔衮已与吴三桂暗通消息,约定以开关引清兵入关为条件,换取清廷扶持其为中原之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门被推开,沈文渊快步走入。
"大哥,什么事如此紧急?"
沈文瀚将密报递过去,一言不发。
沈文渊展开纸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消息……可靠么?"
"二弟,我们沈家在辽东经营了三十余年。这条情报,是经过三重验证的。"
沈文渊抬起头,目光复杂:"大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大明江山,危在旦夕。"
次日清晨,沈文瀚换上朝服,踏入紫禁城。
金水桥畔,梧桐叶落了一地。他步履匆匆,却在太和门外被人拦下。
"沈大人,今日朝会暂不开放。"
守门太监面无表情,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有要事面奏陛下!"
"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今日要歇息。沈大人请回吧。"
沈文瀚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在宫门外站了许久,最终转身离去。
回到府中,他当即提笔上书。
奏折洋洋洒洒数千言,从辽东军情说到吴三桂的动摇,从清军动向说到山海关的防务漏洞。最后一段,他写道:
"臣恳请陛下,遣使与清廷议和,以缓其锋芒。吴三桂虽握重兵,然其心已疑,若不早做打算,恐生大变。"
他写完后,将奏折封好,交给心腹家仆。
"你去想办法,务必送到陛下手中。"
"是,公子。"
三日后,沈文瀚在府中等候回音。
沈福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公子,奏折被驳回回来了。"
"驳回?陛下说了什么?"
"批了四个字:'妄言乱政'。"
沈文瀚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还有,"沈福压低声音,"兵部那边也来了话,说沈大人最近与辽东往来过密,让人'好自为之'。"
沈文瀚缓缓坐下,盯着案上的茶杯。
茶水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好自为之……"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沈文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怒意。
"大哥,兵部那个王侍郎,昨日在朝会上影射我们沈家通敌!"
"你信?"
"我不信!但朝堂上的人,有几个不信的?"
沈文瀚摆了摆手,示意弟弟坐下。
"二弟,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大哥,你上书警告边境危机,陛下不纳!现在有人借着这件事打击我们沈家,你还能坐得住?"
沈文瀚沉默片刻,开口:"我知道。但我能做什么?"
"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
"污蔑?"沈文瀚苦笑,"二弟,你想想看,若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吴三桂若真引清兵入关,我们沈家在辽东的根基,岂不成了罪证?"
沈文渊愣住了。
"所以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等。"沈文瀚望向窗外,声音低沉,"等一个机会。"
又过了五日。
京城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闷热,蝉鸣声在午后格外刺耳。
沈文瀚坐在书房里,翻阅着手中的邸报。
这些日子,朝堂上风波不断。有人弹劾他祖父沈承业当年在辽东的旧事,有人提议裁撤辽东防线以省军费,还有人主张迁都南京,保全江南元气。
每一种声音,都让他感到窒息。
沈福再次进来,这次脸色更加难看。
"公子,京城外面……不太平。"
"怎么说?"
"流寇的消息,已经传到畿辅了。李自成在河南那边,势头越来越猛。"
沈文瀚猛地站起身。
"李自成?他不是去年就在陕西被洪承畴击溃了么?"
"听说他又聚众起事,而且越聚越多。"沈福压低声音,"公子,您说……这和大清入关的事,有没有关联?"
沈文瀚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去把二少爷叫来。"他说,"还有,让人去查一查,京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
傍晚时分,沈文渊带回了一个消息。
"大哥,我打听到,兵部已经秘密调集京营兵马,准备增援山海关。"
"陛下终于重视了?"
"不,"沈文渊摇头,"是有人上奏,说吴三桂可能撑不住,请求朝廷早做准备。"
沈文瀚心中一紧。
"谁上的奏?"
"不知道。但消息是从内阁流出来的。"
沈文瀚沉默了。
内阁……这意味着事情已经惊动了最高层。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宣纸,提笔欲写。
写什么?劝陛下不要调兵,以免打草惊蛇?还是劝陛下赶紧派使者去山海关,稳住吴三桂?
他想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雷声越来越密,暴雨将至。
"公子。"沈福在门外轻声呼唤,"外面有人求见。"
"谁?"
"说是……辽东来的信使。"
沈文瀚猛地站起来。
"快请!"
来人一身风尘,脸上满是疲惫与惊恐。
他跪在沈文瀚面前,声音颤抖。
"公子……山海关……破了。"
沈文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
"吴三桂……吴三桂开城投降了!"信使哭喊道,"清军已经入关,山海关守将战死,吴三桂……吴三桂带着降表去见多尔衮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文瀚扶着桌案,勉强站稳。
他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子,您得想办法啊!"信使叩首不止,"清军已经向通州方向推进,京城……京城危矣!"
沈文瀚猛地一挥袖,将案上的笔墨扫落在地。
"传令下去,让府中所有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城!"
"公子,您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沈文瀚的声音沙哑,"但我必须离开这里。"
他转向沈文渊,眼中满是决绝。
"二弟,带家人走。去江南,去江南!"
"大哥你呢?"
"我……"
沈文瀚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沈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公子!京城外面……京城外面炸开了锅!有人说流寇已经打进来了!"
沈文瀚闭上眼睛。
李自成。
那个他一直在担忧的名字,终于还是来了。
京城陷入混乱。
哭喊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末日交响。
沈文瀚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四下逃散的人群。
"公子,快走!"沈福拉住他的衣袖,"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文瀚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街巷,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经燃起。
"陛下……"他喃喃自语,"陛下……"
沈文渊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满是泪痕。
"大哥,娘亲她们已经上马车了,你快走吧!"
沈文瀚转过身,看着弟弟。
"二弟,你带她们走。我留下。"
"什么?!"
"我有我的责任。"沈文瀚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是崇祯进士,我是大明官员。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你会死的!"
"我知道。"
沈文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吧。去江南,去找祖父。告诉他……沈家没有忘本。"
沈文渊死死抓住他的手,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沈文瀚厉声喝道。
沈文渊最终松开了手,转身奔逃而去。
沈文瀚独自站在雨幕中,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祖父,您当年没有做到的,孙儿或许……也做不到。"
远处,一声震天的炮响传来。
京城,陷落了。
夜半,沈文瀚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月光惨淡,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沈大人!"那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流寇已经打进内城了!您快逃吧!"
沈文瀚打开门,将那人让进来。
"你是何人?"
"小的……小的在兵部任职。"那人声音颤抖,"今日朝会上,陛下还在召见大臣商议对策。没想到……没想到贼军来得这么快。"
沈文瀚沉默片刻,问道:"陛下呢?"
那人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恐惧。
"陛下……陛下在煤山……自缢了。"
沈文瀚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自缢了……"他低声重复,"陛下……自缢了……"
那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沈文瀚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多谢你前来报信。"
"大人快走!小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沈文瀚关上门,回到书房。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写下四个字:
大明忠臣。
他停下笔,又将这四个字擦去。
想了想,重新写下:
臣沈文瀚,绝食待死。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端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
这繁华的京城,这屹立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江山,终于在甲申年的那个夏天,走到了尽头。
而远在辽东的山海关外,多尔衮正策马前行,身后是十万八旗铁骑。
历史的巨轮,已经彻底转向。
沈文瀚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队人马正在悄悄逼近沈府。
领头的,正是那个在雨夜中与他擦肩而过的孙传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公子……"他低声自语,"你祖父没有做到的,你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文瀚依然端坐,神情平静。
门,被轻轻推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