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回 迎父入京探宫廷
## 第09章 风雨欲来
崇祯六年三月初八,北京城的柳絮还未飘尽,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沈府门前。
沈文瀚站在二门内,看着父亲沈承业从车上下来。这位曾在辽东巡抚任上三载的老臣,鬓角已染了霜色,身板却依旧挺直,一如当年在宁远城头督战时的模样。
"父亲。"沈文瀚快步迎上前,行了大礼。
沈承业扶起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点头道:"文瀚,你长进了。"
府中仆役忙碌着安置行李,沈文瀚引着父亲往正堂走。一路上,他注意到父亲的目光扫过院中的每一处景致——那株百年海棠、假山旁的太湖石、甚至连廊下的灯笼都看了个仔细。
"这宅子是你置的?"沈承业问。
"是。儿子前年中的进士,用俸银添置的。"
"花的是朝廷的俸禄。"沈承业语气平淡,"也好,比那些贪墨的强。"
正堂内,父子对坐。丫鬟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沈文瀚斟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父亲一路辛苦,辽东那边……"
"辽东?"沈承业接过茶,却没有喝,"皇太极那边最近动作频繁,蓟镇告急,京畿戒严。你可知这事?"
"儿子有所耳闻,但具体情形不明。"
沈承业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入翰林院两年,消息倒是灵通。"
"父亲说的是。"
"灵通是好事,也是坏事。"沈承业放下茶杯,"文瀚,你今年二十五,入仕三年,可曾看清这朝堂上的局?"
沈文瀚沉默了一瞬。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问问父亲在京中有没有旧识、可攀附的门路,却在父亲这句话面前,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儿子……还在学习中。"
"学习?"沈承业冷笑一声,"你学的是八股,是文章,是科场那一套。朝堂上的学问,比那深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海棠。
"我当年在辽东,见过一个同僚。此人才华出众,文章写得极好,和你一样,是探花及第。"
"后来呢?"
"后来他站错了队。"沈承业背对着儿子,声音低沉,"崇祯二年,袁督师被逮,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你猜,他站了哪边?"
沈文瀚心中一动:"他站了主战派?"
"他站了主和派。"沈承业转过身,"你以为这是错?不,他站对了。袁督师一死,主战派失势,他反而得了重用,升了侍郎。"
"那父亲为何……"
"因为他没有站队。"沈承业打断他,"他只是表面上附和,暗地里却两头通气。袁督师在时,他敬着;袁督师走了,他捧着。结果呢?崇祯四年,新党得势,把他参了下去,如今还在家中闲居。"
沈文瀚听得心惊。
"父亲的意思是,不可站队?"
"我的意思是,"沈承业走回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不可让别人知道你在哪一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瀚,你聪明,有才华,朝中不乏赏识你的人。但你记住,赏识你的人,未必是真心待你。今日捧你上天,明日就能踩你入泥。在这朝堂上,站队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危险的事。"
沈文瀚低声道:"那儿子该如何自处?"
沈承业看着他,目光深邃:"学会隐藏。你的想法,你的立场,你的交情,都要藏起来。让人猜不透你,别人才不敢轻易动你。"
"可是父亲,儿子以为,为官之道,应当……"
"应当什么?应当忠君爱国?应当是非分明?"沈承业忽然提高了声音,"文瀚,你太年轻了。是非分明的人,死得最快。忠君爱国的人,往往死在最忠君爱国的同僚手里。"
他喘了口气,平复情绪,又坐下来:"我不是让你同流合污,也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我只是让你……活得久一些。活得久,才能做事。"
沈文瀚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儿子明白了。"
沈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仆人的通报声。
"老爷,宫中来的公公到了,说要见二位。"
沈承业脸色微变,与儿子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穿青色宫装的太监快步走入正堂,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
"沈大人,沈公子,奴才给二位请安。"太监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
沈文瀚起身回礼:"公公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太监直起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奴才是奉了内廷之命,特来送些宫中的物件。自家产的茶叶,还有几卷御笔字,请二位笑纳。"
说着,小太监将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上好的龙井和几幅字卷。
沈文瀚心中一动。内廷送东西,这是头一遭。他看向父亲,沈承业却面色如常,拱手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在下替犬子谢过。"
"沈大人客气。"太监笑道,"奴才还有一事,想请教二位。听说沈公子近日在翰林院颇受重用,奴才有个远房侄子,也想谋个差事,不知……"
沈承业淡淡道:"公公说笑了,犬子初入仕途,自身难保,哪有能力帮衬旁人?"
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奴才唐突了。那奴才就不打扰了,告退。"
"公公慢走。"
待太监离去,沈文瀚皱眉道:"父亲,此人方才话中有话,儿子以为……"
"你以为什么?"沈承业反问。
"儿子以为,此人来意不善。"
沈承业摇了摇头:"来人不好,来意也不坏。他只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立场。"沈承业道,"宫中有人想知道,你和谁走得近,你和谁不对付。你回答得越快,暴露得越多。"
沈文瀚后背渗出冷汗。
"父亲,那儿子方才……"
"你方才做得不错。"沈承业点头,"不卑不亢,不置可否。记住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多说一句都是错。"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儿子记住了。"
沈承业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文瀚,为父今日有些乏了,先歇息。你明日去翰林院,不必急着办差,先稳住脚跟,观察风向。"
"是,父亲。"
父子二人起身往内院走去。刚走到垂花门前,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都让开!"
几个太监急匆匆地从门外跑过,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到了门房的老张。
"哎哟,没长眼睛啊?"老张骂道。
那太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老张,你耳朵长点,今日宫里出了大事,有个妖人混进了宫,万岁爷已经下令彻查了。"
"妖人?"老张一愣。
"嘘——"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说罢,他急匆匆地走了。
沈文瀚站在门内,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父亲,沈承业的脸色已经变了。
"文瀚,"沈承业的声音低沉,"你去打听打听,这妖人到底是何来历。"
"是。"
"小心些,"沈承业抓住儿子的手臂,"别让人知道你问过这事。"
沈文瀚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府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承业站在垂花门下,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沈文瀚衣袂翻飞。他握紧手中的折扇,心中暗想:这朝堂上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妖人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