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门外,船家摇橹声渐歇。沈文瀚踏下跳板,靴底触到青石板的那一瞬,鼻腔里先扑来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沿着秦淮河望去,画舫连帆,丝竹之声隐隐从窗牖间漏出,夹岸垂杨掩映着朱门画阁,灯影波光摇碎了一河金粉。
“先生,这就是南都?”身后跟着的年轻书童沈安忍不住喃喃。
沈文瀚没有答话,只将手中折扇缓缓合拢。他本是北人,一路南下,原以为江南繁华不过是书本上几句虚词,此刻却觉这繁华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压得他胸口发闷。城墙上悬着“弘光”年号的大旗,风过处猎猎作响,旗角却已磨出了毛边。
进城时,守门的兵丁斜倚着刀,眼皮都不抬。沈文瀚递上公文,那兵丁接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似在验真伪,又似在掂量这纸背后能换几钱银子。半晌,才懒洋洋地挥挥手。
“先生,这……”沈安压低声音。
“走吧。”沈文瀚迈过门槛,目光却落在城垛上。那上面涂着的灰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的砖石,有几处还留着裂痕,像是久未修缮。
礼部衙门设在原明朝旧衙内,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房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沈文瀚报上名帖,门房眯眼看了看,慢吞吞起身去通报。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传出声音:“沈学士到了,请进。”
沈文瀚跨过门槛,院中一株老桂树正开着细碎的金花。穿堂风过,香气袭人,却掩不住墙角几丛野草的枯败。正堂上,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已候在那里,见了沈文瀚,脸上堆起笑来。
“沈兄,久仰久仰!”那官员拱手作揖,身子却往前倾了倾,手在沈文瀚臂上捏了一把,“听说你从北边来,一路辛苦。先歇歇,马阁老那边已经传话,说午后议事。”
沈文瀚微微还礼,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有劳刘大人。文瀚此来,只为国事,不敢耽搁。”
那刘大人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仍赔着:“沈兄果然是忠义之士。来,先喝杯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盏是成化年间的青花。沈文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他却只觉舌根发苦。
午后,衙门后的议事厅里已坐了五六个人。沈文瀚进去时,众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打量,有审视,也有几分不耐烦。厅首坐着一位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穿着一身云锦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当朝阁臣马士英。
“沈文瀚,崇祯十六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后随福王殿下南下。”马士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在北边颇有清望,今日来得正好。如今朝廷用人之际,你有什么章程,说来听听。”
沈文瀚拱手一礼,沉声道:“大人,文瀚一路南下,所见所闻,不敢隐瞒。金陵城中,歌舞升平,可城防呢?秦淮河畔,画舫笙歌,可边关呢?清军已破扬州,史督师殉国,江北四镇各自为政,粮饷空虚,军心涣散。若不整顿吏治,加强防务,只怕……”
“只怕什么?”马士英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学士,你在北边待久了,是不是觉得天下都该按你的章程来?如今圣上初立,百废待兴,你一来就说什么整顿防务,可曾想过,这钱从哪儿来?这人到哪儿找?”
“钱从贪官污吏口中抠,人从百姓膏血中抽。”沈文瀚直视马士英,“文瀚以为,当务之急是三事:一曰清军屯,汰虚冒,将粮饷落到实处;二曰整吏治,惩贪墨,以正朝纲;三曰联左良玉,固长江,共抗北虏。”
厅中一片寂静。有人低头喝茶,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冷笑一声。
马士英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文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学士,你的忠心,老夫领了。可这朝中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清军南下,自有兵部调度;吏治腐败,自有御史弹劾。你初来乍到,先把江南的风土人情摸清了,再说不迟。”
沈文瀚拱手道:“大人,危巢之下,岂有完卵?”
“完卵?”马士英笑了,“沈学士,你太年轻了。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北边人,不懂江南的规矩。”
议事散后,沈文瀚独自走在衙门后的回廊里。廊下种着几丛芭蕉,叶子上还沾着午后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他想起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先帝煤山自缢。那时他尚在翰林院修撰,闻讯后扑在案上,泪流满面。后来福王在南京称帝,他本可在北边继续做他的翰林编修,却毅然南下,只为尽一份臣子之心。
可如今呢?
“沈兄。”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文瀚回头,见是先前那位刘大人。
“刘大人有何指教?”
刘大人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沈兄,马阁老不是针对你。他只是……习惯了这个规矩。如今朝中,谁不是两边下注?北边清军势大,南边……呵呵。沈兄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沈文瀚沉默片刻:“刘大人是劝我明哲保身?”
“我是劝你活下去。”刘大人叹了口气,“这金陵城,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清军南下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多谢刘大人提醒。”沈文瀚拱手,“只是文瀚既来之,则安之。国难当头,岂能独善其身?”
刘大人看着沈文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兄,你真是……太直了。”
当晚,沈文瀚宿在礼部提供的客栈里。沈安端来晚饭,是一碟盐水鸭、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蛋炒饭,还有两碗白米饭。
“少爷,这菜……”沈安犹豫着。
“怎么了?”沈文瀚夹了一块鸭肉。
“我在城里转了一天,听说……听说有些官员家里有厨子,做的菜比这好上百倍。咱们这……是不是太简了?”
沈文瀚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夜色中的秦淮河灯火阑珊,画舫上的歌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和琵琶的弦音。
“沈安,你可知我为何南下?”
“为报国……”
“为国,为君,也为百姓。”沈文瀚站起身,走到窗边,“可你看看这金陵城,达官贵人日日笙歌,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清军一旦南下,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些百姓。”
“那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想起白日里马士英的话——“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可他觉得,有些事,不该被“规矩”抹杀。
第三日,沈文瀚得知一个消息:左良玉部将在武昌起兵,名义上是“清君侧”,实则是要东下南京。朝中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调江北四镇回防,有人主张与左良玉议和,还有人主张按兵不动,坐观其变。
沈文瀚冲进议事厅时,马士英正与几位大臣商议。
“左良玉起兵,江南震动!”沈文瀚拱手,“如今清军已破扬州,江北四镇岌岌可危。若再分兵回防,两线作战,何以抗敌?”
“那依沈学士之见,该如何?”马士英淡淡道。
“调江北四镇死守长江,同时派人联络左良玉,劝其罢兵,共抗清虏!”
“好一个共抗清虏。”马士英冷笑,“沈学士,你可知左良玉是谁?他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岂是几句话就能劝动的?再者,圣上初立,根基未稳,若此时与左良玉交恶,江南岂不乱了?”
“那难道坐视清军南下,坐视江南百姓生灵涂炭?”
“我……”马士英脸色一沉,“沈文瀚,你这是在质问老夫?”
“文瀚是在问大人,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厅中气氛骤然紧张。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敢言,有人悄悄退后。
马士英盯着沈文瀚,半晌,才缓缓道:“沈学士,你太冲动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如此,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沈文瀚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醒。只是文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弘光朝廷,怕是要亡了。”
马士英脸色骤变,沈文瀚却已转身离去。他走出衙门,天空阴云密布,眼看要下雨。
当夜,雨下得很大。沈文瀚坐在客栈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里的一幕幕。马士英的冷笑、刘大人的叹息、朝臣们的沉默……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收越紧。
“少爷,睡吧。”沈安端来一碗姜汤,“明日……明日再说。”
沈文瀚接过姜汤,却没有喝。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的秦淮河。画舫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极了这个朝廷——表面繁华,内里早已腐烂。
他突然想起父亲沈承业临行前的话:“瀚儿,你这一去,便知天下事不易为。但无论如何,守住本心。”
守住本心?沈文瀚苦笑。在这金陵城里,本心能换几两银子?
第四日清晨,雨停了。沈文瀚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推窗望去,只见街上人来人往,神色慌张。
“听说了吗?左良玉的兵已经过九江了!”
“清军破扬州的消息,是真的吗?”
“史可法史督师殉国了,老天爷啊……”
沈文瀚披衣起身,问沈安:“外头什么状况?”
沈安脸色苍白:“少爷,我听人说,左良玉要造反了。朝中乱成一团,马阁老昨天连夜进宫,圣上……圣上好像要逃。”
沈文瀚心头一震。他快步走出客栈,街上果然乱成一团。有人奔跑,有人哭喊,还有人抢着往城外走。
“让开!都让开!”一队兵丁骑马冲过,马蹄溅起泥水。
沈文瀚闪身避让,目光却落在街角一处茶摊上。茶摊老板正收着桌子,旁边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人,神色紧张。
他走近几步,只听其中一人低声道:“……太子殿下已经秘密出城了,往……往哪里去,不知道。马阁老说,若清军南下,太子便是正统,必须保护好。”
沈文瀚心头一动。太子?弘光帝的太子?
“几位老爷,这是……”他忍不住开口。
几人见他问话,神色一紧。其中一人打量沈文瀚,见他是文官打扮,便低声道:“你是何人?”
“在下沈文瀚,礼部编修。”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沈编修?听说你昨日在朝中力主抗清,颇有胆识。如今局势动荡,太子殿下……需要可靠之人护送。你可愿担此任?”
沈文瀚心头一沉。他知道,一旦接下这个任务,便是与马士英彻底决裂,便是踏入一条不归路。
“沈某……”他还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清军!清军来了!”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沈文瀚拉住那人:“清军何时到的?”
“就……就在城外!史督师已经殉国,扬州已经……”那人声音发颤,“沈编修,太子的事……”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他沉声道,“我护太子。”
雨后的金陵城,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沈文瀚带着沈安和几个亲兵,混在逃亡的人流中,往城门方向走去。街边随处可见逃难的老百姓,有推着板车的,有背着包袱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脸上满是惊恐。
“少爷,那边……”沈安指着前方。
沈文瀚望去,只见一队清军骑兵正从远处涌来,马蹄声如雷鸣。为首的是一个穿黄袍的年轻人,被几个亲兵簇拥着,正是太子。
“殿下!”沈文瀚冲上前去,“沈文瀚护驾来迟!”
那年轻人转过身,面色苍白,眼中却有一丝希望:“你是沈文瀚?听说你在朝中力主抗清……”
“是。”沈文瀚拱手,“文瀚愿护殿下出城。”
清军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沈文瀚握紧腰间佩剑,心中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这一战,或许就是最后一战。
“走!”他低喝一声,带着太子和亲兵,往城门方向冲去。
身后,金陵城的钟声敲响,一声,两声,三声……像是为这个王朝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