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荒草萋萋的古道上。
沈文瀚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尘烟滚滚,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至少三十余骑追兵已逼近至半里之内。他左肩中了一箭,鲜血顺着臂膀往下淌,浸透了半件铁甲。右肋又添一道刀伤,每呼吸一次,便如针扎般疼痛。
"公子,走!"亲兵赵铁山一把拽住他的马缰,脸上横着一道新伤,血混着尘土糊住了半张脸,"他们追的是您,不是太子!"
沈文瀚咬牙,翻身上马:"我沈家三代忠烈,岂有弃主先逃之理?"
话未落,一支冷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
"追兵到了!"赵铁山大喊。
沈文瀚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后疯狂向前奔去。他必须在追兵合围之前,将太子送出这片死亡地带。
古道两侧是枯死的槐树林,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际。
沈文瀚策马冲入林中,马蹄踏碎了枯叶与碎石。身后追兵也紧追不舍,马蹄声越来越近。
"公子!前面有岔路!"赵铁山指着前方喊道。
沈文瀚勒马望去,三条小路分岔而去,中间那条最宽,却最危险——那是官道,追兵必守。左侧小路狭窄,右侧那条则通向一片沼泽地。
"走左边。"他果断下令。
"可是——"
"没有可是!太子殿下还在后面,快走!"
赵铁山不再多言,一马当先冲入左侧小径。沈文瀚紧随其后,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右肩的箭伤随着颠簸不断渗血。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已清晰可闻。
"沈文瀚!你逃不掉的!"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大顺军念你弃暗投明,只要你交出太子,既往不咎!"
沈文瀚冷笑:"李过,你父亲李岩若在天有灵,可会认你这等降贼之人?"
那声音顿时大怒:"沈文瀚,你找死!给我杀!"
箭雨立刻追了上来。沈文瀚挥刀劈开两支冷箭,另一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前方突然传来太子的惊呼声。
沈文瀚心头一紧,策马狂奔而去。转过一个弯,只见太子朱慈烺的马匹受了惊,前蹄扬起,眼看要将太子掀落。
"殿下!"沈文瀚飞身下马,一把抱住太子,两人滚落在地。
那匹马嘶鸣一声,终于安定下来。
"沈大人……"太子声音发颤,"我们……我们能逃出去吗?"
沈文瀚迅速起身,将太子扶上马背,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臣答应先帝,必护您周全。臣言出必行,九死不悔。"
他翻身上马,与太子并辔而行。身后,追兵已追至百步之内。
"赵铁山!"沈文瀚大喊。
"在!"
"你带殿下从右侧沼泽地突围,那里地势复杂,追兵不好追赶。"
"公子,那您——"
"我断后。"沈文瀚语气平静,"赵铁山,你跟着我十年,可记得我先祖沈练公临终所言?"
赵铁山眼眶发红:"忠臣不事二主,死节乃臣之本分……"
"不错。"沈文瀚一夹马腹,"去吧!"
赵铁山咬了咬牙,一挥手,带着三名亲兵护着太子向右侧冲去。
沈文瀚独自留在官道上,面对步步逼近的追兵。
李过率众追至,看着独自挡在前方的沈文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大人,何必如此?"李过策马向前,"甲申年间,您也是朝中栋梁。如今崇祯帝已殉国,您何必为一已之私,葬送性命?"
沈文瀚横刀立马,血染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李过,你说崇祯已殉国,那你可知,太子乃国本所在?我大明纵然倾覆,也轮不到你这等降贼来处置!"
李过脸色一沉:"好一个降贼!我大顺军推翻明廷,乃是天命所归!"
"天命?"沈文瀚大笑,"当年崇祯帝吊死煤山,你有何功?如今清兵已入关,你便迫不及待投敌,这算什么天命?李过,你父亲李岩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李过脸色铁青,挥手道:"拿下!"
四名骑兵立刻从四面围上。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他知道,今日必死无疑,但只要能拖住追兵,为太子争取时间,便死得其所。
"来吧。"他轻声说道。
第一骑挥刀砍来,沈文瀚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开对方手腕。第二骑从侧面刺来,他翻身下马,滚入草丛,顺势斩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骑手也被甩飞出去。
第三、第四骑同时逼近,沈文瀚左手拔出腰间短弩,对准最近的敌人扣动扳机。弩箭入喉,那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剩下的敌人不敢贸然上前,李过皱眉看着沈文瀚:"沈大人,你一人之力,能敌几何?"
沈文瀚拄刀而立,鲜血从七处伤口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足够让尔等饮恨于此!"
他猛然大喝一声,如战神再世,冲入敌阵。刀光如雪,血花四溅。两名骑兵被他连人带马劈倒,第三名被他的刀背砸中面门,惨叫着倒地。
李过拔刀亲自上阵,与沈文瀚战在一处。
两人刀来剑往,杀作一团。沈文瀚左肩重伤,动作已不如往日敏捷,但刀法依旧凌厉。李过虽然刀法精湛,却不敢托大,毕竟沈文瀚是崇祯朝有名的武将,弓马刀法皆是一流。
"沈文瀚,你今日必死!"李过大喊。
"要死一起死!"沈文瀚怒吼,一刀劈向李过肩头。
李过侧身闪避,趁机还了一刀,划破了沈文瀚的侧腹。沈文瀚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后,反而趁势贴近,短刀直刺李过咽喉。
李过大惊,急退一步,沈文瀚的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好!"李过咬牙,"沈大人果然厉害。可惜,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挥手示意,远处的骑兵重新包抄上来。
沈文瀚环顾四周,十余骑将他团团围住。他知道自己油尽灯枯,最后一刀已用尽全身力气。
"李过,"他忽然平静下来,"你可知,我沈家三代,为何宁死不降?"
李过一愣:"为何?"
"因为忠义二字,重于泰山。"沈文瀚缓缓跪下,面向南方,"臣沈文瀚,叩别先帝……"
他一刀抹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李过惊愕地看着他的尸体,一时说不出话来。
远处,赵铁山护着太子冲出了包围圈。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沈文瀚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追兵。
"公子——!"赵铁山跪地痛哭。
太子朱慈烺泪流满面:"沈大人……沈大人……"
"殿下,保重!"赵铁山抹去眼泪,"公子以死相护,我们绝不能辜负他!"
他扶起太子,策马向南方奔去。
地平线上,一抹微弱的朝阳悄然升起,照亮了血色的残阳,也照亮了前方未知的路。
而在那片血泊之中,沈文瀚的手缓缓动了动,指尖触到了泥土中一枚遗落的玉佩——那是当年崇祯帝赐给他父亲沈练的旧物,此刻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李过骑马走近,低头看着沈文瀚的尸体,忽然注意到那枚玉佩。他弯腰拾起,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这是沈练公的遗物?"他喃喃道,"先帝为何将此物赐予一个降将之后?"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翻身上马:"撤!追太子要紧!"
骑兵们迅速撤离,只留下沈文瀚的尸体躺在古道旁,渐渐被晨曦笼罩。
而在那尸体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嘶鸣一声,向着南方追去——那是沈文瀚的坐骑,此刻竟记得主人的方向,独自踏上了旅程。
赵铁山在远处瞥见那匹马,心中一动,却没有去追。他知道,有些东西,注定要留在原地。
南方,弘光政权正在暗中筹建。而北方的清兵,也已蠢蠢欲动。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
(第二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