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破的第三天,李二狗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了。
"别愣着,快走!"同村的王老三拽了他一把,"清兵往这边走呢!"
李二狗踉踉跄跄地往巷子里跑,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一个清兵从转角冲出来,长刀举得老高,李二狗下意识往墙根一缩,刀锋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火星四溅。
"跑!"王老三在前头喊。
李二狗爬起来继续跑,肺像要炸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清兵又举起了刀,正对着他。
"左边!"王老三猛地一推,李二狗扑进一个破庙的门洞。清兵的刀砍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李二狗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着那个清兵翻找了一遍,骂了一句满语,转身走了。
"走了。"王老三小声说。
两人从门洞爬出来,沿着墙根往前摸。街上全是血,踩上去黏糊糊的。李二狗不敢低头看,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前面有动静。"王老三停下脚步。
李二狗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口冲出来,身后跟着三个清兵。妇人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和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饶了我们吧!"妇人跪下来,把孩子往前一推,"孩子是无辜的!"
清兵们大笑,为首的那个用汉语说:"无辜?扬州城里的人,没一个无辜的。"
刀光闪过,妇人的头滚了出去。孩子还在地上爬,嘴里喊着"娘,娘"。
李二狗捂住嘴,眼泪往下掉。王老三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往破庙后面跑。
破庙里还有几个人,都是躲进来的。一个老头坐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年轻书生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卷书,眼神空洞。还有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们也是从城里出来的?"王老三小声问。
"出不去了。"老头睁开眼,"清兵把城门都堵死了,往外跑的都是死路。"
"那怎么办?"李二狗问。
"等死呗。"老头笑了笑,"佛说过,人生八苦,死是最大的苦。"
李二狗不想听这个,他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清兵经过,看到活人就砍。尸体堆在路边,苍蝇嗡嗡地飞。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书生突然开口,"史可法大人,城破的时候自杀没死成,被清兵抓住了,不肯投降,被凌迟处死了。"
李二狗心里一震。史可法是扬州城的督师,是他从小听到的英雄。
"凌迟?"王老三瞪大了眼,"那得割多少刀?"
"听说割了三千多刀,"书生说,"清兵想看看,这人到底有多硬气。"
"硬气!"老头拍了拍手,"史大人硬气,咱们软气。软气的人,才能活下来,把这事记下来,传给后人。"
书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卷:"您说的对。"
"什么书?"李二狗好奇地问。
"《明史》。"书生说,"我家里祖上修过史,这些是家藏的史稿。本来想带到南京去,献给朝廷,没想到……"
他苦笑了一声,把书卷抱在怀里。
第四天,清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
李二狗、王老三、老头、书生和那个妇人,都被逼出了破庙。街上已经站满了清兵,手里拿着刀和绳子,见人就绑。
"站好!"一个清兵头目喊道,"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
李二狗被推到左边,王老三也在。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老三的脸白得像纸。
"报上名来!"清兵头目走到李二狗面前。
"李二狗,扬州城外三十里李家庄的。"李二狗说。
"姓李?"清兵头目冷笑,"扬州城破之前,你们李家庄可有人守城?"
"没有,我们就是种地的……"
话没说完,清兵头目的刀就砍了过来。李二狗下意识一躲,刀砍在他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骗子!"清兵头目一脚把他踹倒,"扬州城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举起刀,准备再砍。
"等等!"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是那个书生。他抱着那卷书,走到清兵头目面前。
"大人,这些人都是无辜的百姓,跟扬州城的事没关系。"
"无辜?"清兵头目冷笑,"扬州城破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
"我们在躲……"
"躲?"清兵头目打断他,"躲就是心里有鬼!"
刀光一闪,书生的头滚了下来。那卷《明史》掉在地上,散开了。
李二狗瞪大了眼,他看见书生手里还攥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史笔"。
第五天,李二狗的肩膀已经肿得老高。
他和其他几个幸存者被关在一个仓库里,清兵在门口守着。王老三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那个老头还在念佛,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他们要干什么?"王老三终于开口。
"杀啊。"老头说,"还能干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王老三的声音在发抖。
"扬州城的人,做错了什么?"老头反问,"史可法守城,你们在城里,这就是错。"
"那我们怎么办?"
"等死。"老头说,"或者……"
他看了看李二狗,又看了看王老三。
"或者想办法活下来,把这事记下来。"
李二狗心里一动。他想起了那个书生,想起他手里的玉佩和那卷史稿。
"那卷史稿……"李二狗说,"还在破庙里。"
"破庙早就被烧了。"王老三说。
"我刚才出去的时候,看见那卷书被清兵踩在脚下了。"李二狗说,"我去捡。"
"你疯了?"王老三压低声音,"现在出去就是死!"
"不去,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李二狗说,"史可法大人死了,书生死了,我们要是也死了,谁来记这笔账?"
老头点了点头:"年轻人,说得对。"
"可是……"王老三还想说什么,李二狗已经爬起来,往仓库门口走去。
仓库的门虚掩着,清兵在院子里休息。李二狗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不敢出声。
破庙在仓库后面,隔着一道矮墙。李二狗翻过矮墙,看见那卷书就散落在地上,被血和泥弄脏了。他趴下来,把书卷拢在一起,塞进怀里。
"找到了。"他小声说。
"找到了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二狗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清兵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拿着刀。
"你……"清兵走过来,"你是扬州人?"
"不是……"李二狗往后退了一步。
"撒谎!"清兵一刀砍过来,李二狗弯腰躲过,刀砍在他背上,他往前扑了一步,又爬起来。
"跑!"清兵喊道。
李二狗转身就跑,身后的清兵追了上来。他穿过一条小巷,拐进另一个院子,一头扎进柴堆里。清兵追到院子里,四处张望,没看见人。
李二狗屏住呼吸,藏在柴堆下面。他听见清兵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他等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动静都消失了,才从柴堆里爬出来。
仓库里的其他人还在等死。
李二狗绕了一圈,从仓库后面的破窗户爬进去。
"你疯了?"王老三小声问。
"我捡到了。"李二狗从怀里掏出那卷书,"史稿还在。"
王老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伤:"你受伤了?"
"没事。"李二狗说,"我捡到了这个。"
他把那卷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知道这是值钱的东西。
"还有这个。"他从书卷里抽出一块玉佩,"那个书生临死前,手里攥着这个。"
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史笔"。
"史笔如刀。"老头说,"这孩子,是把写史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王老三问。
"等清兵走了,我们就往外跑。"李二狗说,"往山里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往哪座山?"
"江南。"李二狗说,"听说南京那边还在打仗,我们往南走,总能找到活路。"
第六天晚上,清兵开始烧城。
大火从城东烧到城西,整个扬州城变成了一片火海。李二狗和几个人趁着混乱,从仓库后面的窗户爬出来,往城外跑。
街上全是火,到处是尸体和哭喊声。李二狗不敢回头看,只顾着往前跑。王老三跑在他前面,突然一脚踩空,摔进一个坑里。
"王老三!"李二狗喊了一声,回头去拉他。
坑里全是血,王老三的腿被什么扎了一下,动不了了。
"你别管我,"王老三咬着牙,"你自己跑!"
"不行!"李二狗伸手去拉他,"我拉你上来!"
"拉不动……"王老三的声音在发抖,"我的腿……"
远处传来马蹄声,清兵过来了。
"你走!"王老三猛地推开李二狗,"带着那卷书走!"
"王老三!"
"走啊!"王老三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塞进李二狗手里,"给你买药……"
李二狗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泪。
"走!"王老三喊了一声,"别让我白死!"
李二狗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外跑。身后传来清兵的喊叫声和王老三的惨叫声,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
城外是一片树林,李二狗躲进树林深处,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他掏出那卷书和那块玉佩,借着月光看了看。书卷已经被血和泥弄脏了,但字还能看清。玉佩上刻的"史笔"两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史笔如刀……"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史可法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书生是谁,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很重要。
他把书卷和玉佩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会记住的。"他对着月光说,"我会把这事记下来,传给后人。"
树林里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李二狗站起身,往南边走去。
他的身后,扬州城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而他怀里的那卷史稿,将成为这段历史唯一的见证。
三天后,李二狗走到镇江城外。
他的伤已经结痂,但每走一步还是疼。他靠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络绎不绝的难民队伍,心里一阵发酸。
"让开!"一个清兵走过来,"这边走!"
李二狗跟着人群往前走,忽然看见前方一阵骚动。
"干什么呢?"清兵喊道。
"是官差!"有人喊。
李二狗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差从远处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穿官服的人,后面跟着几个衙役。
"所有人站好!"官差喊道,"清查户口!"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跑,被衙役们拦住了。
"姓名!籍贯!"衙役拿着本子,一个一个地问。
"李二狗,扬州城外李家庄。"李二狗说。
衙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伤:"你这伤怎么来的?"
"被清兵砍的。"李二狗说。
衙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李二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没什么……"
"搜!"衙役一声令下,两个衙役走过来,开始翻他的包袱。
"别动!"李二狗喊道。
"搜到什么东西,自然有你的好果子吃。"衙役冷笑。
李二狗看着他们翻出自己的书卷和玉佩,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是什么?"衙役拿起那卷书,"史稿?"
"还给我!"李二狗伸手去抢。
"放肆!"衙役一脚把他踹倒,"这是什么来历,你最好说清楚!"
李二狗趴在地上,看着衙役手里的书卷,忽然笑了。
"这是史笔。"他说,"史笔如刀,你们敢动吗?"
衙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史笔?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李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我怀里这东西,值几千条人命。"
衙役的眼神变了。
"你说清楚。"他说。
"扬州城破了,清兵屠城,史可法大人死了,那个书生为了保住这卷史稿,被砍了头。"李二狗说,"这些东西,是证据。"
衙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书卷塞回李二狗怀里。
"走。"他说,"别让我看见你。"
李二狗愣住了。
"还不走?"衙役瞪了他一眼,"想死吗?"
李二狗抱紧书卷和玉佩,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听见衙役在身后喊了一句话。
"往南走,别回头。"
李二狗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难民队伍里。
他的怀里,那卷史稿贴着胸口,像一颗跳动的心。
一个月后,南京城外。
李二狗躲在一个破庙里,怀里抱着那卷史稿和那块玉佩。
他听说南京那边也在打仗,弘光帝已经被清兵抓了,南明朝廷乱成一团。
"我还能活多久?"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他掏出那卷史稿,借着月光看了几眼。那些字他认不全,但他知道,这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会记下来的。"他说,"我会把这事传下去。"
他把史稿和玉佩埋在一棵老槐树下,用石头做了标记。
"等有一天,"他说,"有人会发现这些东西。到时候,他们会知道扬州城里发生过什么。"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李二狗站起身,往南边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
而在他埋下的那棵老槐树下,那卷史稿和那块玉佩,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某一天,重见天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