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衙的鼓声敲了三通,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沈文瀚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越过重重官帽,落在那张临时搭起的龙案上。朱以海正由黄道周扶着,一步步踏上丹陛。这位鲁王的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让人替他捏一把汗。
"跪——!"
礼部官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三百余名官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沈文瀚跟着跪下,余光却瞥见右侧武官队列里,几道目光正冷冷盯着龙案方向。那是江北残军系统的将领,脸上写着不以为然。
龙椅空着。
朱以海被扶到案前,却迟迟没有落座。他双手撑着案沿,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殿下,该行了。"黄道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催促。
朱以海这才像是下了决心,重重坐了下去。
鼓声再响,礼成。
沈文瀚直起身,看见龙案后的朱以海正偷偷抹了一下眼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沈大人,"旁边有人低声唤他,"恭喜殿下监国,您可是头功。"
沈文瀚转头,认出是绍兴推官周昌晋。他拱了拱手:"周大人客气,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周昌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殿下能坐稳这把椅子,沈大人功不可没。"
沈文瀚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昌晋话里有话,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朱以海眉头一皱:"何事喧哗?"
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殿下,唐王使臣到了,说……说要面圣。"
殿内瞬间安静。
朱以海的脸白了白,又强撑着说道:"宣。"
唐王使臣姓郑,名采,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袍,走路带风。
他进殿后并不跪拜,只作了个长长的揖:"唐王殿下问鲁王殿下安好。"
这一句"问安好",听得沈文瀚心头一凛。
朱以海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郑使臣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郑采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过头:"唐王殿下有密信一封,请殿下过目。"
黄道周上前接过,展开看了看,脸色骤变。他抬头望向朱以海,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沈文瀚垂着眼,余光却死死盯着郑采。这人站在殿中,腰板挺得笔直,像个胜利者。
"殿下,"黄道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唐王殿下说……东南半壁,当有一正统。如今清兵压境,南方诸镇各自为政,若再立二主,恐生内乱。他提议……推举贤能,共扶社稷。"
"贤能?"朱以海冷笑,"唐王这是在说孤不贤?"
"殿下息怒,"郑采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唐王殿下只是忧心天下大势,并非针对殿下。南方诸镇,多是唐王旧部,若殿下能……顾全大局,唐王殿下愿以兄弟之礼相待。"
"顾全大局?"朱以海猛地站起身,"孤这监国,是诸臣拥立的,何时轮到唐王来教孤做事?"
"殿下——"黄道周急步上前,低声劝道。
沈文瀚见状,跨出一步:"郑使臣,殿下监国之位,乃浙江诸臣共推。唐王若真有诚意,不妨先遣使来浙,与诸臣议一议,再论其他。"
郑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沈大人好气魄。只是……这南方诸镇,未必都听浙江的。"
"听不听,是诸镇的事,"沈文瀚冷声道,"但绍兴府衙的大门,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朱以海挥了挥手:"郑使臣远来辛苦,先下去歇息。明日再说。"
郑采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经过沈文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道:"沈大人好胆识。只是胆识救不了大明,人心才行。"
说罢,扬长而去。
退朝后,沈文瀚被留了下来。
朱以海屏退左右,只剩黄道周和沈文瀚三人。他靠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文瀚,你怎么看?"
沈文瀚拱手道:"殿下,唐王之势,不可小觑。江南诸镇,多为唐王旧部,若他称帝,必有一场风波。"
"那孤该怎么办?"朱以海的声音有些发颤,"孤本无意争这个位置,是诸臣硬推上来的。如今唐王派人来逼宫,孤……孤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黄道周叹了口气:"殿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浙江,再图发展。唐王那边,暂且敷衍。"
"敷衍?"朱以海苦笑,"唐王要是好敷衍,孤也不至于坐在这把椅子上发抖。"
沈文瀚沉吟片刻,道:"殿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唐王之议,虽看似逼迫,实则也是给殿下机会。"沈文瀚顿了顿,"若殿下能在此时整合浙江力量,打出些实绩来,唐王即便称帝,也要掂量几分。反之,若殿下软弱退让,唐王必得寸进尺。"
朱以海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孤要硬?"
"硬,"沈文瀚点头,"但要硬得有分寸。唐王称帝,是既定之势,殿下争不过。但浙江是殿下的根基,殿下要守住。"
黄道周皱眉:"沈大人,此言危矣。唐王与鲁王,本是兄弟之邦,若闹翻了,清兵得意,我等便是罪人。"
"黄大人,"沈文瀚转向他,"清兵已经得利了。扬州、南京,相继沦陷。如今南方诸镇,各怀心思,若再不团结,只会分崩离析。殿下需要做的,不是与唐王争正统,而是让浙江成为抗清的中流砥柱。"
殿内沉默良久。
朱以海缓缓开口:"文瀚,孤问你,你信孤能成事吗?"
沈文瀚抬头,直视朱以海的眼睛:"殿下,下官信。"
朱以海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好。孤就信你这一回。"
当夜,沈文瀚回到府中,却迟迟无法入眠。
他坐在书案前,借着烛火翻看白天的笔记。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今日所见所闻,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唐王、鲁王、江北军、浙军……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知道,这场权力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大明,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内耗了。
"老爷,张大人来了。"仆人敲门进来。
沈文瀚一怔:"张煌言?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
"说是……有要事相商。"
片刻后,张煌言跨进书房。这位年轻的抗清义士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卷文书。
"文瀚,"他开门见山,"我有一份报告,你看看。"
沈文瀚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郑成功?"
"正是,"张煌言压低声音,"郑芝龙降清后,其子郑成功据厦门、金门二岛,聚兵数万,战船数百艘。近日,他已派人联络浙江,愿与鲁监国政权共抗清兵。"
沈文瀚默然片刻:"唐王那边知道吗?"
"唐王使者还在绍兴,此事尚未传开。"张煌言顿了顿,"文瀚,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郑氏海上势力,若能与浙江陆上力量联合,清兵即便占了江南,也难以渡江北上。"
"但唐王……"
"唐王若称帝,郑成功未必归附,"张煌言道,"但若殿下能在此时接纳郑氏,便有了与唐王谈判的筹码。"
沈文瀚沉默。他明白张煌言的意思——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大明的国运。
"明日,"他缓缓开口,"明日殿下召见郑成功使者,你我去陪席。"
张煌言点头,神色凝重:"但愿殿下能下定决心。"
次日清晨,绍兴府衙前已聚满了人。
沈文瀚站在队列中,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冷漠的脸。他知道,今日之事,将决定浙江乃至整个南明的走向。
正午时分,一名身着闽装的老者被引了进来。他六十来岁,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步伐稳健。
"闽中郑氏使者,参见殿下。"
朱以海端坐龙椅,神色复杂:"起来说话。"
那老者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家主公郑成功,致书殿下。"
朱以海接过书信,展开阅读。沈文瀚站在远处,看不清信上的内容,却看见朱以海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沉思。
良久,朱以海抬起头:"郑公子……愿与孤联合抗清?"
"正是,"老者躬身道,"家主公愿率水师配合殿下,共驱清兵。"
殿内一片哗然。
唐王使者郑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殿下,郑氏乃唐王旧部,此事……"
"郑氏如今归附监国,便是孤的臣子,"朱以海打断他,语气强硬,"郑采,你回去告诉唐王,浙江之事,轮不到他插手。"
郑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朱以海看向沈文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文瀚,此事你怎么看?"
沈文瀚拱手道:"殿下,郑氏归附,是喜事也是险事。郑成功年轻气盛,若他日坐大,恐生变故。"
"那孤该怎么办?"
沈文瀚沉默片刻,道:"殿下当以诚待之,恩威并施。郑氏水师,是抗清利器,但若殿下不能驾驭,便是养虎为患。"
朱以海点头,神色凝重。
殿外,阳光正好。沈文瀚抬头望天,心中却隐隐不安。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而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沈大人,"张煌言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郑成功此人,不简单。"
沈文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郑氏使者正与几名将领低声交谈,神情自信。沈文瀚忽然想起一句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大明,正处于分与合的临界点上。
他握紧了手中的笏板。
"殿下,"他忽然开口,"下官有一策。"
朱以海转头:"说。"
"不如……"沈文瀚顿了顿,"不如请郑成功亲自来绍兴,与殿下当面商议。"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张煌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朱以海沉吟片刻,点头:"准。"
沈文瀚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一步棋,既是试探,也是赌局。而赌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