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港的晨雾还未散尽,海浪已拍击着礁石发出闷响。
沈文瀚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手中折扇不自觉地攥紧。台下,三百艘战船正依次驶出港口,帆影如云,旌旗蔽日。他本是随父亲沈承业来此探视,却没想到撞见了郑成功整军出海的场面。
"公子,您看那面黄旗。"身旁的老仆沈福压低声音,"那是郑军的旗舰,统帅亲船。"
沈文瀚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队列正中,一艘长达三十丈的福船格外醒目,船头高高竖起"郑"字大旗,旗角已被海风撕裂,却依旧猎猎作响。船楼上,一个身穿明黄战袍的青年将领正立于船首,背影挺拔如松。
那是郑成功,二十有七,福建泉州人氏,幼名森,后奉南明正朔,赐名成功,又授延平王爵。
"三叔说,郑成功乃郑芝龙之子。"沈文瀚喃喃道,"那郑芝龙当年降了清军,他竟能独自拉起这支队伍。"
"可不是么。"沈福叹了口气,"当年清军南下,福建一带望风而降,唯独郑成功死守厦门、金门,硬是撑了这些年。听说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敢抗旨不遵。"
沈文瀚没有接话,目光仍追随着那艘旗舰。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支船队,更像是一条即将入海的巨龙。
旗舰"顺字号"上,郑成功负手而立,望着逐渐远离的厦门岛,眉头微蹙。
"成功,你确定要冒险去鹿耳门?"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说话的是陈永华,字复甫,福建同安人,今年三十五岁,是郑成功最倚重的幕僚。
"不是冒险。"郑成功转过身,"荷兰人占据台湾已十六年,他们以为有热佛堡护身便可高枕无忧。但我想去看看他们的虚实。"
"您是想……"陈永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父亲降清,叔父郑彩内讧,郑军如今已是分崩离析。"郑成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若再困守金厦,不出三年,清军水师便能将我们困死。唯有出海,才有活路。"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台湾海峡的轮廓:"荷兰人虽有火炮,但人数不过数百。若能联络当地土著,从鹿耳门浅水处登陆,便可出其不意。"
陈永华沉吟片刻:"成功,您确定要在此时北上?永历朝廷的使者已至广州,若朝廷征召……"
"朝廷?"郑成功冷笑一声,"永历帝躲在肇庆,自身难保。我郑成功忠君爱国,但忠君不等于盲从。若不先稳固根基,拿什么去勤王?"
演武场另一侧,沈文瀚正与一位身着儒衫的中年人交谈。
"沈公子,久仰大名。"中年人拱手道,"鄙人陈永华,现为郑氏幕僚。"
沈文瀚连忙还礼:"陈先生大名,晚辈早有耳闻。听闻陈先生助郑成功治理闽南,政绩斐然。"
陈永华微微一笑:"过奖了。沈公子是建宁沈氏之后,令尊沈承业大人乃崇祯朝进士,曾在吏部任职。当年京畿防务,沈大人功不可没。"
"陈先生消息灵通。"沈文瀚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自己,还清楚父亲的事迹。
"郑王广发英雄帖,邀请闽南士绅共商抗清大计。"陈永华压低声音,"沈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入营一叙?郑王素闻沈公子的才学,有意相谈。"
沈文瀚略一迟疑,点头道:"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旗舰舱内,郑成功亲自为沈文瀚斟茶。
"沈公子不必拘礼。"郑成功将茶盏推过去,"今日请公子来,是想讨教一个难题。"
"王先生过谦,晚辈岂敢当。"沈文瀚双手接过茶盏,"但请直言。"
郑成功目光如炬:"我欲收复台湾,以之为根本。但此策若成,则与清廷彻底决裂;若不成,则全军覆没于海上。沈公子以为,当如何抉择?"
沈文瀚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王先生,晚辈有一问。您收复台湾,是为了延续大明,还是为了自保?"
郑成功眼神一闪:"两者皆是。"
"那晚辈便说句冒昧的话。"沈文瀚正色道,"若只为自保,台湾虽远,却可偏安一隅;若为延续大明,则台湾不过是跳板,真正的战事仍在大陆。"
"公子何意?"
"晚辈以为,台湾必须收复,但收复之后不可闭关自守。"沈文瀚手指轻点桌面,"大明若亡于清,汉族江山便断送了。台湾是根基,但根基之上,还要有枝枝叶叶。王先生若只守台湾,便是割据;若以台湾为据点,北伐中原,才是王师。"
郑成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不敢当。"
"不过,"郑成功神色转为凝重,"沈公子可知,永历朝廷已下诏,命我北上勤王?"
沈文瀚心中一沉:"王先生打算如何?"
"诏书三日前抵达厦门。"郑成功取出一封明黄绢册,"我尚未回复。"
舱外传来号角声,陈永华快步走入:"成功,荷兰商船'赫克尔号'抵达,船上有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长官揆一的使者,要求谈判。"
郑成功与沈文瀚对视一眼,起身道:"沈公子,失陪片刻。"
"王先生请便。"
郑成功走出舱门时,沈文瀚注意到他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明"字。
船头甲板上,郑成功面对三名荷兰人,神色淡然。
为首的荷兰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语道:"郑将军,我司长官揆一大人愿与贵军建立贸易协定,以鹿耳门为通商口岸……"
"通商?"郑成功打断他,"你们占领台湾十六年,驱逐原住民,强征赋税,如今倒来说要通商?"
荷兰使者面色微变:"郑将军,我司在台湾的统治……"
"够了。"郑成功语气冰冷,"台湾是中国的土地,你们只是暂居。今日我来,不是谈通商,是谈撤退。"
他转向身后的将领:"传我命令,三日后,舰队出发。"
荷兰使者脸色骤变:"将军要做什么?"
"收复台湾。"
夜幕降临,厦门港灯火通明。
沈文瀚站在码头边,望着郑成功的舰队渐渐远去。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一种说不清的肃杀。
"公子在想什么?"沈福走上前来。
"我在想,"沈文瀚喃喃道,"郑成功这一去,是胜是败?"
"您觉得他会输?"
"我不知道。"沈文瀚摇头,"但我知道,这一战若成,东南局势将彻底改变。"
他转身看向北方的天空:"父亲来信说,永历朝廷已派人送来诏书,命郑成功北上勤王。"
"那郑成功会去吗?"
沈文瀚沉默良久:"若他去了,便是孤军北伐;若他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无论哪条路,都是死局。"
"那郑王……"
"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沈文瀚的声音低沉,"以台湾为根基,先立后伐。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
他顿了顿,望向郑成功旗舰消失的方向:"更需要上天的眷顾。"
海风骤起,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从陆地上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明黄绢册。
"郑王!郑王!朝廷急诏!"
沈文瀚心中一凛,快步走向港口。
旗舰之上,郑成功拆开诏书,目光扫过,神色渐渐沉凝。
"成功,永历帝命你即刻北上,与李定国、张光翠合击清军。"陈永华站在一旁,声音压低,"此诏若违,便是抗旨。"
郑成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平线上最后一丝暮光。
"父亲,"他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您当年降清,可曾想过今日?"
海风呼啸,无人应答。
他将诏书缓缓折起,收入怀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传令,舰队全速前进。"
"成功,鹿耳门航线……"
"照旧。"郑成功打断他,"台湾必须收复,此乃根基所在。勤王之事,待台湾平定后,再作计较。"
陈永华欲言又止,最终躬身行礼:"末将遵命。"
郑成功转身望向北方,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一决定将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永历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清廷更会以此为由,加大对郑氏的打击力度。
但他更知道,若没有台湾,郑氏不过是一群海上流寇;有了台湾,才是真正的大明王师。
"沈公子。"郑成功忽然开口。
沈文瀚从舷梯走上甲板:"王先生。"
"你那日说的话,我记住了。"郑成功目光如炬,"根基之上,还要有枝枝叶叶。我郑成功,不仅要收复台湾,还要光复华夏。"
沈文瀚拱手道:"晚辈静候佳音。"
"佳音?"郑成功苦笑一声,"沈公子,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船楼,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沈文瀚站在原地,望着舰队破浪前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命运将与这个人、这支舰队紧紧相连。
而北方的朝廷,南方的清军,海上的荷兰人,都将在这场风暴中沉浮。
海风越来越急,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远处,厦门岛的灯火渐渐模糊,而前方,是一片未知的海域。
郑成功站在船首,手中紧握着那封诏书。
"父皇,"他低声喃喃,"儿臣不孝,暂不能奉诏北上。但请父皇相信,儿臣终将光复神州,延续大明江山。"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把出鞘的利剑。
舰队驶入夜色,消失在海峡深处。
而沈文瀚知道,这一去,便是另一段传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