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龙府的灯火从日暮时便亮了起来,一直亮到三更天也不曾熄。
沈文瀚站在回廊下,看着府门前那排红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他是前日才到的安龙,奉了永历朝廷的密旨,来探听大西军虚实。表面上是协理文书,实则一双眼睛,全在看这帮人如何分赃。
"沈大人,请。"
一名亲兵引着他穿过月洞门。正厅里丝竹声声,酒香混着烤肉的油气扑面而来。沈文瀚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厅堂。
厅中坐满了人。正中那张紫檀大椅上,孙可望一身蟒袍,头戴紫金冠,正举杯向众人致意。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如重枣,须眉虬结,笑起来时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今日诸君同心,共图大业,某家敬大家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沈文瀚被安排在主位偏侧,紧挨着李定国。他侧头看了一眼这位大西军另一面旗帜——李定国比孙可望年轻七八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股沉凝之气,此刻正端坐不动,杯盏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李将军不饮?"沈文瀚低声问了一句。
李定国眼皮微抬,声音压得极低:"饮他作甚。"
沈文瀚心头一凛,不再言语。
酒过三巡,孙可望起身离席,在大厅中央踱起步来。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洪亮,"自从甲申年国破,我大西军转战西南,至今已有八年。八年!八年里我们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才换来今天这一片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可某家常常在想——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为了复明?"孙可望冷笑一声,"某家从不信那个。皇帝换了几个,百姓还是百姓。某家要的是——这天下,有一个能真正做主的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李定国身上。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威胁,也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野心。
李定国置若罔闻,端起酒杯自顾自饮了一口。
"可望兄,"一个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您这话是何意?永历皇帝圣明,我大西军奉正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正朔?"孙可望哈哈大笑,"那个躲在山里面的小朝廷,算什么正朔!某家拥兵数十万,手握云贵,这才是真正的天下!"
厅中气氛骤然紧绷。几名亲兵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刀柄。
"够了。"
李定国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满厅的人都静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面向孙可望,拱手一礼,动作无可挑剔,语气却冷得像安龙的冬夜:"可望兄长,今日是宴饮之乐,莫要说这些伤和气的话。"
"和气?"孙可望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定国,你跟着我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兄长恩义,定国没齿不忘。"
"那你为何总在关键时刻,与某家作对?"孙可望的声音陡然提高,"云南大捷,你请功请得干干净净;贵州粮饷,你扣着不上报;现在连某家要加封自己十个字,你也要横挑鼻子竖挑眼!"
"十个字?"李定国眉头微皱,"晋王?兄长此言,是要僭越吗?"
"僭越?"孙可望怒极反笑,"某家若不做这个王,谁来统帅这几十万人马?谁来抵挡清兵南下?谁来保这西南半壁江山?!"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某家为大西军出生入死这些年,换来的就是你们的猜忌和掣肘!"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突然深深一揖:"兄长,定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兄长功高,定国敬佩。可功高不代表可以僭越。今日我们之所以能聚集在永历皇帝旗下,靠的是忠义二字。兄长若背弃这个,定国宁可辞官归田,也不愿 seen 兄长走上那条路。"
厅中鸦雀无声。
沈文瀚坐在角落,将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他知道,这一刻,大西军的裂痕已经无法弥合了。
孙可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成一种阴鸷的冷色。他盯着李定国看了许久,突然冷笑一声。
"好,好,好。忠义。某家倒是忘了,定国兄最讲忠义。"
他转身走回主位,重重坐下,对左右挥了挥手:"今日酒宴,到此为止。诸君请回。"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辞。
李定国没有动。
"兄长还有何吩咐?"
孙可望抬起头,眼神幽深:"定国,某家问你——若某家真要称王,你当如何?"
李定国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定国必死谏。"
"死谏?"孙可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以为你还能死谏吗?"
他打了个手势,四周围上来的亲兵瞬间拔出了刀。
李定国依然端坐不动,仿佛那些刀刃对着的不是他。
"兄长要杀便杀,"李定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定国有一言,今日说在这里——你我八年情义,今日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定国再不为可望兄效力。"
"你要去哪?"
"云南。"李定国站起身,"那里有定国的三万旧部,足够保一方平安。"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沈大人,永历朝廷的命,定国尽力了。"
沈文瀚猛地站起身来。
李定国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他的亲兵早已在门外等候,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队人马向西南方向奔去。
孙可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酒桌,杯盏碎裂之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封锁所有通道,李定国一步也不许出安龙!"
"可望兄,"一名谋士凑上前,"此时翻脸,恐生变故。李定国手中还有三万精兵——"
"某家倒要看看,他如何出这安龙城!"
孙可望站起身,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野心膨胀到极致后的不顾一切。
沈文瀚退到回廊阴影中,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李定国这一走,大西军再也回不去了。而孙可望的野心,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安龙的夜,才刚刚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