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外,旌旗蔽日。
沈文瀚勒马立于高坡,遥望山坳间的大西军阵。三万兵马列成锥形,刀枪如林,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对面,孔有德亲率的清军两万精锐已布下长蛇阵,红衣大炮隐隐泛着冷光。
"公子,"副将周渊凑上前,"孔有德这老贼据城而守,咱们真要硬啃?"
沈文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清军阵中那面绣着"孔"字的帅旗,脑海中闪过安龙城内孙可望阴沉的面容。三日前他奉命前来联络李定国,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却没料到自己竟成了这场大战的见证人。
"李定国当年随张献忠转战南北,"沈文瀚缓缓开口,"用兵从不按常理出牌。"
话音未落,阵前忽然响起一声号角。
李定国一马当先冲出阵门,身后两万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他没有直扑清军主力,而是斜刺里杀向侧翼的山林。
"这是……"周渊愣住了。
沈文瀚眯起眼睛。他看出李定国在做什么——他要把清军的侧翼山地争取到手。
清军阵中,孔有德冷笑一声。
"李定国老贼,你以为躲进山里就能赢?"他挥动令旗,"让骑兵从两翼包抄,把他们赶出来!"
清军精锐骑兵立刻出动,蹄声如雷。然而李定国早就算准了这一步。
他亲自率领的亲兵队突然从山林中杀出,不是突围,而是直扑清军粮草辎重所在。
"不好!"清军副将惊呼。
孔有德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李定国会赌上全部家当来抢粮草。一旦粮道被断,两万清军不战自溃。
"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李定国的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清军阵中,火铳手紧随其后,一排排铅弹呼啸着撕开清军防线。孔有德亲自率队阻拦,却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左臂,惨叫着坠下马背。
沈文瀚看着清军大败,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公子,"周渊兴奋地握紧刀柄,"李定国这一仗,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沈文瀚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西南方向——安龙的方向。
"周渊,你可知孙可望为何要封锁安龙?"
周渊一愣:"听说是不让李定国与永历朝廷联系……"
"不止如此。"沈文瀚沉声道,"孙可望要的不是胜利,是李定国的失败。"
周渊脸色一变:"公子是说……"
"清军败了,孙可望却绝不会让李定国得胜。"沈文瀚翻身上马,"走,回安龙。有些事情,必须赶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做。"
安龙城,孙府。
烛火摇曳中,孙可望正与心腹谋士密谈。听闻衡州战报,他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孔有德败了,李定国赢了。"谋士低声道,"这仗……"
"正合我意。"孙可望打断他,"定国越是胜,朝廷越要倚重他。可一旦朝廷倚重他,他就越危险。"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阁下的意思是……"
"传信给清廷。"孙可望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告诉他们,李定国粮草不济,若趁此良机南下,必能一举收复广西。"
谋士大惊失色:"阁下定要与清人合作?"
"合作?"孙可望冷笑,"某家只是借清人之手,除掉一个威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安龙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李定国忠君爱国,某家敬他。但他若真要复明,某家便让他死在复明的路上。"
沈文瀚赶到安龙城时,已是三更时分。
他直奔孙府,却被守卫拦下。
"沈公子,阁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文瀚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崇祯帝御赐的尚方剑牌,见牌如见君。
守卫脸色一变,连忙让开。
孙府内,沈文瀚直闯书房。孙可望正站在地图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孙可望,"沈文瀚厉声道,"你竟向清廷告密!"
孙可望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沈文瀚,你来得正好。"他淡淡道,"某家正要找你。"
"找我?"
"李定国此次大胜,永历朝廷必会论功行赏。"孙可望走到桌前,展开一张地图,"可他若继续北伐,势必要经过云南。云南是某家的地盘,他若在此坐大,某家还能安坐?"
沈文瀚盯着他:"所以你要借清人之手,让他腹背受敌?"
"某家只是告诉他李定国的虚实。"孙可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至于清人信不信,那是清人的事。"
"你可知此举会害死多少人?"沈文瀚的声音在颤抖。
"多少人?"孙可望反问,"两军交战,死伤万余是常事。某家只是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
"结束?"沈文瀚怒极反笑,"你这是把大西军往死路上逼!"
孙可望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
"沈文瀚,你乃崇祯进士,忠君爱国,某家佩服。但你别忘了,如今朝廷在永历帝手中,而永历帝……"他顿了顿,"某家说一句话,他就要听一句话。"
沈文瀚心头一沉。他忽然意识到,孙可望早已不是那个跟他一起起兵的反清义士。野心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生长,早已遮天蔽日。
"你要做什么?"沈文瀚警惕地看着他。
"某家要做的,"孙可望缓缓道,"是让李定国明白,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
次日清晨,衡州战报传至安龙。
李定国大败孔有德,收复衡州,湖南震动。
永历朝廷下旨,加封李定国为晋王,赐尚方剑,节制两广湖南军务。
沈文瀚接到诏书时,手在微微发抖。
"公子,"周渊问,"这下李定国可是真要复明了。"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周渊,"他忽然开口,"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孙可望这几日见了什么人,传了什么信。"沈文瀚的声音低沉,"某家总觉得,这仗才刚刚开始。"
周渊领命而去。
沈文瀚独自站在窗前,脑海中不断闪现衡州战场上李定国的身影。那位将军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炽热的希望。
可他知道,这希望随时会被掐灭。
因为在这个乱世,忠奸对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权力的游戏。
三日后,周渊带回消息。
"公子,查到了。"周渊压低声音,"孙可望府上有个人,每夜子时从后门出去,往北走。某家跟踪了两夜,发现他去了清军大营。"
沈文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清军大营?"
"是。而且……"周渊犹豫了一下,"那封信的封泥上,有孙可望的私印。"
沈文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孙可望的计划。衡州大捷之后,清廷得知李定国粮草不济,必定趁虚南下。而李定国孤军深入,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走,"沈文瀚睁开眼,"我们去衡州。"
"公子,路程遥远……"
"越远越好。"沈文瀚打断他,"李定国若败,这天下就真要凉了。"
他抓起桌上的尚方剑,大步走出书房。
身后,安龙城的钟声悠扬响起,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挽歌。
衡州城外,清军大营。
孔有德裹着绷带,站在帅帐中。他看着手中的密报,眼中满是阴冷。
"李定国粮草不济,最多支持半月。"副将汇报道,"我们是否立即南下?"
孔有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营帐角落里的一份文书上——那是孙可望的亲笔信,详细列出了李定国军的虚实。
"半月?"他喃喃自语,"某家倒要看看,他这半月能撑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衡州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南下,不给李定国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李定国的营帐中。
老将们围坐在地图前,气氛凝重。
"清军主力南下,我们粮草只够十日。"一员偏将道,"晋王,是否退守广西?"
李定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退?"他的声音沙哑,"我们从广西打出来,走了多少路,死了多少人?现在退了,前面的一切算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李定国站起身,"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那里是安龙,是孙可望的地盘。
"可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年他们一起起兵,一起转战西南,一起发誓要驱除鞑虏。如今,那个誓言还在耳边,可身边的人却已经变了。
"晋王,"亲兵跑过来,"前方探子来报,清军已经渡江,距此三十里!"
李定国握紧刀柄。
"传令下去,全军迎敌。"
沈文瀚赶到衡州时,战斗已经打响。
他站在高处,看着战场上厮杀的两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公子,"周渊喘着气跑过来,"我们……我们迟了。"
沈文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那位将军正率军冲锋,刀光剑影中,他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
可清军的兵力太多了。
"走,"沈文瀚忽然道,"我们去求援。"
"求援?找谁?"
沈文瀚望向安龙的方向。
"找孙可望。"
周渊愣住了:"公子,你不是说他是……"
"正因为他是孙可望,"沈文瀚沉声道,"才只有他能救李定国。"
他翻身上马,冲向安龙的方向。
身后,衡州的战场仍在继续。炮火声中,李定国的身影渐渐被硝烟吞没。
安龙城,孙府。
沈文瀚冲入书房时,孙可望正在喝茶。
"你来做什么?"孙可望头也不抬。
"救李定国。"沈文瀚直截了当。
孙可望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沈文瀚,你以为某家会救他?"
"你不会救他,"沈文瀚道,"但你会救你自己。"
孙可望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定国若败,清军下一步就是广西。广西若是丢了,你的云南也保不住。"沈文瀚步步紧逼,"你要的不是李定国的死,是李定国的弱。让他弱到只能依赖你,依赖孙家。"
孙可望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沈文瀚,你比某家想象的要聪明。"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好,某家帮你。"
"条件?"
"李定国胜了,功劳簿上要有孙家的名字。"孙可望道,"另外,云南的盐税,从此归某家所有。"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
"好。"
两日后,孙可望率军赶到衡州。
清军见大西军援兵到来,加之粮草不济,孔有德下令撤军。
李定国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孙可望的旗帜,眼中满是复杂。
"沈文瀚,"他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孙可望会来?"
沈文瀚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信他?"
"因为不相信他,你今天就死在这里了。"沈文瀚平静道。
李定国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这天下,何时才能清明?"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望着远方,心中隐隐不安。
孙可望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的。这一次,他得到了云南盐税;下一次,他想要什么?
"晋王,"沈文瀚忽然道,"要小心孙可望。"
李定国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的一面旗帜上——那是永历帝赐给他的晋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某家知道。"他终于开口,"可某家别无选择。"
当晚,李定国设宴犒军。
沈文瀚坐在席间,看着帐中欢声笑语,心中却愈发沉重。
"公子,"周渊凑过来,"孙可望的援军……似乎没有立刻撤走的意思。"
沈文瀚心中一凛。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空中星光黯淡,远处清军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
"周渊,"他低声吩咐,"你去查清楚孙可望的部队现在驻扎在哪里。"
"是。"
沈文瀚独自站在夜色中,手中握着尚方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知道,衡州一役只是开始。孙可望的野心不会止步于此,而李定国的孤立,也才刚刚开始。
远处,更鼓声响起。
三更天了。
安龙的夜,比之前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