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城的城头,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只余下一线微茫。
孙可望独自立在垛口边,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青布长衫,再无半分昔日"四国公"的威仪。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压折断了脊梁。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孙先生,"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粤地口音,"平南王有请。"
孙可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必称我先生,可某如今,已无这个资格。"
那人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请。"
城楼下的偏厅里,烛火摇曳。
尚可喜端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庞方正,眼神里透着老辣。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威震西南的男人,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可望兄,你我相识多年,今日这一席话,可某想听真话。"
孙可望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尚可王要听什么真话?"他苦笑一声,"要某说,当初在贵州,某确实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心?还是要某说,李定国这些年,某始终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某只要听一句实话。"尚可喜身体微微前倾,"你今日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可望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厅外漆黑的夜色中。
"为了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安龙府,永历帝的行宫。
沈文瀚披衣而起,推开窗牖,夜风裹挟着秋寒扑面而来。他握紧手中的尚方剑,剑柄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透。
"公子。"
周渊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消息确凿。孙可望……降了。"
沈文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夜,岳州城头。"周渊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可某派人截获的,是尚可喜写给多尼的书信。"
沈文瀚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可望献云南布防图,并言李定国兵力空虚,若大军顺江路而下,可三月之内,平定滇中……"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呼吸渐渐急促。
"三月……"他喃喃道,"李定国手中还有多少兵马?"
"据探子回报,李定国在衡州大捷后,兵力折损近半,如今退守云南,留守昆明的不过三万人。"周渊的声音更低了,"而孙可望献上的,是云南每一处关隘、每一支驻军的详细图录。"
沈文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走,去见王爷。"
行宫正殿,永历帝朱由榔披发跣足,跪在太祖高皇帝的神位前。
殿内没有点一盏灯,只有神龛前的长明灯闪烁着昏黄的光。沈文瀚站在殿门处,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孩童,肩膀微微颤抖。
"殿下。"沈文瀚上前一步,声音低沉,"事已至此,殿下当有所决断。"
永历帝没有回头,只是喃喃道:"可望……可望也是某的臣子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
"十七年前,可望在陕西起兵,响应某的号召。某封他为晋王,待他不薄。"永历帝转过身,眼眶通红,"如今他为了保命,把云南的虚实全盘托出,把李定国的布防图送到清人手中……这叫什么?这叫……"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什么异物从体内挖出来。
沈文瀚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孙可望降清,意味着什么,您比谁都清楚。"
永历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意味着,"他一字一顿道,"南明,再无立国之本。"
殿内陷入死寂。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爷,"沈文瀚回到营帐,将密信放在案上,"孙可望献上的云南图录中,有一处值得注意。"
李定国正站在地图前,闻言转过身,面色铁青。
"何处?"
"镇南关。"沈文瀚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图录中特别标注了镇南关的守将姓名、兵力部署,甚至包括储备粮草的数量。"
李定国的眉头紧锁:"孙可望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不止如此。"沈文瀚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可某截获的另一封信,是孙可望写给多尼的。"
李定国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要我们如何?"他抬起头,"献出云南,还是死守到底?"
"都不是。"沈文瀚摇头,"他这是在逼我们做选择。"
"什么意思?"
"孙可望降清,他需要的,不是我们的土地。"沈文瀚的声音冷峻如铁,"他要的是,彻底击垮我们的士气,让我们知道——连晋王都降了,你们还守什么?"
李定国沉默良久,缓缓坐下。
"你说的话,某明白。"他的声音低沉,"可某问心无愧。"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推开帘幕,望向西南方向。
"云南,某守定了。"
安龙城的街道上,流言如瘟疫般蔓延。
"听说了吗?孙可望降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晋王啊!"
"千真万确,可某的人亲眼看见他从岳州城出来的……"
"完了,都完了……"
沈文瀚骑着马穿过人群,看着那些惊恐、绝望、麻木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周渊。"
"公子。"
"去查清楚,多尼的大军,现在走到哪里了。"
周渊点头,策马离去。
沈文瀚独自坐在马背上,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是云南,是李定国,是南明最后的希望。
但他的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三日后,李定国亲笔书信送达安龙。
信中只有短短数语:
"可望既降,云南危矣。某当死守昆明,以待天变。若有不幸,望公子率部退入缅甸,保殿下周全。"
沈文瀚读完信,将纸张缓缓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了字迹,化为灰烬。
"公子,"周渊站在帐外,"多尼的大军,已经突破沅江,距离昆明不足三百里。"
沈文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战火即将燃起。
而他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要么与李定国并肩死战,要么,护送永历帝逃入缅甸。
两种选择,都是死路。
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夜,永历帝在殿中召集诸臣。
沈文瀚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臣子,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诸位,"永历帝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孙可望降清,云南危在旦夕。朕……不知当如何是好。"
殿内一片沉默。
良久,兵部尚书王升出列,跪倒在地:"殿下,事已至此,唯有……唯有……"
他说不下去,只是叩首不止。
永历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颤抖,"明日黎明,朕亲率百官,北上缅甸。"
殿中哗然。
"殿下!"有人喊道,"云南尚未失守,李定国……"
"李定国守得住昆明,守得住云南,守得住这万里江山吗?"永历帝睁开眼,眼中满是绝望,"孙可望降了,李定国还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朕不想再跑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永历帝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沈文瀚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南明的命运,已经走向尽头。
黎明时分,安龙城的大门缓缓打开。
永历帝的车驾率先驶出,身后是百官、太监、宫女,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沈文瀚骑在马上,护送在车驾左侧。
周渊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公子,李定国派来的信使到了。"
"说什么?"
"他说……昆明城破在即,请公子速速护送殿下离开。"
沈文瀚的眉头紧锁:"昆明能守多久?"
"信使说,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沈文瀚握紧缰绳,心中一片冰凉。
他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战火已经燃起。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走吧。"他喃喃道,"走吧……"
车驾缓缓前行,消失在晨雾之中。
沈文瀚最后看了一眼安龙城,然后调转马头,跟随队伍向西而行。
他知道,这一去,便再无回头之日。
南明,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缅甸边境,勐波。
永历帝的车驾终于抵达。
沈文瀚站在营帐外,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臣子们陆续进入营帐,心中一片茫然。
他们逃了。
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福州,从福州到桂林,从桂林到贵州,从贵州到云南,从云南到缅甸。
一路逃,一路败,一路亡。
如今,终于到了尽头。
"公子。"周渊走到他身边,"李定国又来信了。"
沈文瀚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昆明未破,某尚有一战之力。公子若有意,可率部来援。"
沈文瀚读完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信纸撕碎,撒入风中。
"不去了。"
周渊一惊:"公子?"
"云南,已经保不住了。"沈文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定国一个人,守不住。"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云南,是昆明,是李定国,是南明最后的脊梁。
而那道脊梁,已经断了。
勐波城外,夜色如墨。
沈文瀚独自坐在帐外,手中握着尚方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归处。
南明亡了。
而他,只是一个亡国之人。
远处,更鼓声响起。
三更天了。
勐波的夜,比之前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