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闷热如蒸笼,沈文瀚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回头望向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随从。永历帝朱由榔骑在一头瘦马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角贴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符纸。
"殿下,再走半里便是大金 River,过了河便是缅地。"沈文瀚低声对身旁的心腹侍从说道。
那侍从喘着粗气摇头:"沈大人,追兵已至三十里外,吴三桂的骑兵不比我们,日行八十里不在话下。"
沈文瀚没有接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佩刀。他虽是文官出身,崇祯十五年进士及第,却在南明乱世中练就了一身骑射本事。这些年跟着永历帝颠沛流离,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如今又一路逃到这中缅边境,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紫禁城下跪拜的读书人了。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探马跌跌撞撞跑来,脸上满是血污。
"大人!前方有缅兵把守,说是莽白王命,不得大明人员过境!"
沈文瀚心头一紧:"殿下何在?"
"在、在后方歇息……"
沈文瀚将佩刀一横,朝探马喝道:"带路!"
朱由榔靠在一棵榕树下,身旁只有两名老太监和几名女眷。他的龙袍早已褪色,沾满了泥污和汗渍,原本应该威严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惶恐。
"陛下,吴三桂的骑兵将至,必须立刻渡河。"沈文瀚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朱由榔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文瀚……朕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沈文瀚心中一痛,却硬起心肠道:"陛下说哪里话,大明天命未尽。缅甸王莽白虽是小邦,却也不敢与大清为敌至死。陛下若入缅境,尚可图谋……"
"图谋什么?"朱由榔苦笑一声,"朕的天下只剩几万人,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图谋什么?"
沈文瀚沉默了。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实话。从昆明城破那一刻起,南明政权就已名存实亡。吴三桂率领清军铁骑,如洪水猛兽般席卷云南,昆明城三日即陷,永历帝仓皇出逃,一路上不断有人投诚或离散。
"陛下,臣有一计。"沈文瀚站起身,压低声音。
"说。"
"臣可率数十死士,佯装迎敌,拖住清军片刻。陛下趁机渡河,进入缅境。"
朱由榔摇头:"不行,朕若弃你于不顾,何以心安?"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下人皆视陛下为正统。陛下若死,大明便彻底完了。"沈文瀚的声音有些颤抖,"臣等不过是一介臣子,死不足惜。"
远处的林间传来马蹄声,沉闷如雷。
"来了!"探马再次跑来。
沈文瀚从腰间解下佩刀,朝身后几名忠心侍从喝道:"随我来!"
他转身面向追兵来处,将腰间的信号旗抽出。那是永历帝赐给他的,上面绣着一个"沈"字。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挥动旗帜,然后朝丛林深处冲去。
"陛下,请快走!"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朱由榔看着沈文瀚的背影,眼眶泛红。他想起多年前,沈文瀚还是进士及第的新科状元,在殿试上慷慨陈词,痛陈时弊。那时的他,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走!"朱由榔咬着牙,翻身上马。
沈文瀚率数十人迎上追兵,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他是武将之后,自幼习武,崇祯年间中进士后又被选为庶吉士,文武双全。此刻他挥舞长刀,如猛虎下山,连斩三名清兵。
"撤!"他朝身后喊道。
众人且战且退,终于甩开了追兵。沈文瀚浑身是血,却还活着。他喘息着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前方那条浑浊的大河。
河水湍急,对岸的丛林中隐约可见几座竹楼。有缅兵在岸边巡逻,但似乎并没有立刻拦截的意思。
"陛下,您到了。"沈文瀚苦笑着自言自语。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朝河边走去。
河岸边,永历帝已下了马,正与几名大臣商议。见沈文瀚浑身是血地走来,朱由榔连忙迎上。
"文瀚!你……"
"臣无事,只是轻伤。"沈文瀚拱手道,"陛下,快渡河吧,追兵随时可能赶到。"
一名大臣上前低声道:"陛下,臣已派人交涉,缅兵说莽白王愿接纳我等,但要求陛下交出所有军队,以平民身份入缅。"
朱由榔脸色骤变:"交出军队?那朕还有什么倚仗?"
"陛下,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那大臣跪下叩首,"若入缅境,尚可保全性命。日后若有机遇,再图恢复也不迟。"
朱由榔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朕……知道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沙哑:"传朕旨意,放下武器,入缅求存。"
渡河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缅兵并未为难他们,只是收缴了所有武器,然后将永历一行带入了丛林深处的缅境村落。
芒市,缅甸北部重镇。
莽白王的宫殿金碧辉煌,与永历帝一路所见的那些简陋竹楼截然不同。朱由榔被安置在一座独立的小院中,名义上是"贵宾",实际上却是"囚徒"。
沈文瀚被允许留在陛下身边,作为贴身侍从。他环顾四周,发现院外站着不少缅兵,虽然态度恭敬,但目光中却带着明显的监视意味。
"大人,小心为上。"一名心腹低声提醒。
沈文瀚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他想起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的结局,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数日后,莽白王设宴款待永历帝。
宫殿内灯火辉煌,香烛摇曳,缅甸贵族们身着华服,载歌载舞。永历帝坐在上首,面色尴尬,手中的酒杯迟迟未举。
"大明皇帝,请。"莽白王举杯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朱由榔勉强举杯:"本王……惭愧。"
他已下令自称"秦王",以示不再以天子自居。但这番屈辱,却如刀割一般。
宴席间,一名缅国大臣突然开口:"陛下可知,大清使者已至仰光?"
朱由榔的手一抖,酒洒在了衣襟上。
"他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谈边界贸易之事。"那大臣笑道,"不过臣听说,大清使者提及陛下时,语气颇为……关切。"
满堂寂静。
朱由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文瀚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自咬牙。他知道,这个莽白王表面上接纳永历,实则早已暗中与清军联络。永历帝的性命,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宴席散去,永历帝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沈文瀚端来一碗参汤,轻轻放在桌上。
"陛下,该歇息了。"
朱由榔没有接话,只是喃喃道:"朕这一生,究竟做错了什么?"
沈文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只要活着,便有机会。"
朱由榔苦笑:"什么机会?朕如今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还谈什么机会?"
沈文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他知道陛下说得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夜深了,沈文瀚守在院门外,两名缅兵持刀而立。
突然,一名随从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大人,出事了!"
"何事?"
"陛下……陛下在房中自缢,被奴才们救下来了!"
沈文瀚大惊失色,连忙冲进院内。
朱由榔被解下绳子,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朕……朕实在受不了了……"
沈文瀚跪下身,扶起陛下:"陛下,您不可如此!您若死了,大明的血脉便断了!"
朱由榔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朕还有什么血脉?朕的儿子们早已死的死、散的散,朕……朕还能指望什么?"
沈文瀚心中一痛,却硬起心肠道:"陛下,臣有一计。"
"什么计?"
"臣愿入清营,与吴三桂谈判。"
此言一出,连身旁的随从都惊呆了。
"大人,您疯了吗?"随从惊呼。
沈文瀚却神色平静:"吴三桂虽降清,却非全然听命于清廷。若能与他谈成,或许能为陛下争取一线生机。"
"你拿什么跟他谈?"
沈文瀚沉默片刻,缓缓道:"拿大明最后一丝尊严,换陛下的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望向院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是清军?还是缅甸的援兵?
沈文瀚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