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南郊。
沈文瀚率残部百余骑,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道路两旁是荒芜的田地,曾经绿油油的麦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根茬。几个月的战乱,让这片土地失去了生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鸦鸣,更显得四野死寂。
"大帅,前面有个村子,"亲兵低声说道,"或许能讨点吃的。"
沈文瀚点点头,策马向前。那村子名叫柳林屯,原本是个不小的村落,如今只剩几间破屋还立着。村口有一口井,井边站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在排队打水。
沈文瀚下马,走向那口井。井边的妇人见他穿着残破的官服,神色警惕,却也没赶他走。
"几位大嫂,"沈文瀚拱手道,"在下是从南边来的,想讨口水喝。"
一个年长的妇人打量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从井里打上水,递给他一碗。沈文瀚接过碗,一饮而尽。
"大帅,您是官家的人吧?"那妇人问。
"在下沈文瀚,前河南道御史。"
妇人闻言,神色复杂,"沈大人,您是郏县沈家的人?"
沈文瀚一怔,"大嫂认识沈家?"
"认识,怎么不认识?"妇人眼圈红了,"小翠是我们柳林屯的人,她小时候常去沈家讨糖吃。"
沈文瀚心头一震,"小翠?你是说小翠?"
"正是,"妇人抹了把眼泪,"她如今嫁给了屯子里的赵老三,日子过得苦得很。大帅若是不嫌弃,带她见见您?"
沈文瀚跟着妇人走进村子。破败的房屋东倒西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走到一处矮墙前,一个妇人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沈公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翠。"沈文瀚上前一步。
小翠已是妇人模样,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她的手上还沾着灶灰,慌乱地在衣襟上擦了擦。
"沈公子,您怎么在这里?"她的眼眶红了。
"我正要赶回北京,"沈文瀚道,"路过此地,没想到会遇见故人。"
小翠让开身子,"大人请进。"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睡着两个孩童。小翠给沈文瀚倒了一碗水,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衣角。
"这些年,你过得怎样?"沈文瀚问。
"凑合过吧,"小翠叹了口气,"赵老三在村里种了几亩地,收成不好,但也饿不死人。村里的人都跑光了,剩下的也没几口粮。"
沈文瀚沉默片刻,"小翠,我正要赶回北京勤王。你若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一起走。"
小翠摇摇头,"大人,我走不了。赵老三在村里,还有两个孩子……"
"那我给你一些银两,你带着孩子,往南边去吧。"
他从怀中掏出几两银子,递给小翠。小翠接过银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大人,您是大好人。我会带着孩子往南边去的。"
沈文瀚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翠,她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凄凉。
队伍继续向北行。天色渐暗,道路越来越荒凉。偶尔能看到一些逃难的人群,拖家带口,步履蹒跚。
"大帅,前面就是永定门了,"亲兵低声说道。
沈文瀚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头上几乎没有守军,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晃动。
"北京城……"他喃喃道。
城墙上,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正偷偷地向城外张望。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诡异的亮光。
"时机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李自成的军队已经逼近,城内守军不足两万,再不开门,可就晚了。"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
沈文瀚策马靠近城门,却被守城的士兵拦下。
"站住!什么人?"士兵喝道。
"我是沈文瀚,崇祯进士,奉旨勤王。"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大人?您带了多少人?"
"残部百余。"
"百余……"士兵苦笑,"沈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北京城已经守不住了。"
"怎么说?"沈文瀚心中一沉。
"李自成的军队已经突破居庸关,正往北京城下赶。城内的守军不足两万,而且……"士兵压低声音,"不少将领已经投降了。"
沈文瀚握紧缰绳,"投降了?谁?"
"守备太监曹化淳,还有总兵官唐通。"
沈文瀚心中一凉。曹化淳,正是宫中权势最大的太监之一。唐通,则是镇守京城的关键将领。他们若是投降,北京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你们……不守城?"他问。
"怎么守?"士兵苦笑道,"粮草不足,援军不来,将士们早就没了士气。沈大人,您还是走吧,趁李自成还没到,还能保住性命。"
沈文瀚沉默片刻,策马后退。他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大帅,"亲兵问道,"我们……"
"回京,"沈文瀚沉声道,"即便守不住,也要死战到底。"
他调转马头,向城内走去。城门缓缓打开,他带着残部进入了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
城内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逃难人群。百姓们拖家带口,神色慌张。沈文瀚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崇祯帝还在紫禁城中等着他。但他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守不住了。
沈文瀚策马穿过街道,向紫禁城的方向走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便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夜风中,传来遥远的马蹄声。李自成的军队,已经逼近北京城下了。
沈文瀚握紧刀柄,催马向前。
城墙上,曹化淳正站在角落里,望着城外渐渐逼近的火光。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崇祯皇帝,"他低声自语,"你的时代,结束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沈文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北京城,即将迎来它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