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寅时。
沈文瀚策马冲出承天门时,身后已无半个骑兵。他的甲胄上满是血污,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昨夜城头血战,他亲手斩了三个爬上城墙的闯军,刀刃卷了口,便随手折断,又抄起一柄长矛。
承天门的匾额还在,只是"大明"二字已被人用白石灰涂抹。
"走了。"沈文瀚低声自语,"都走了。"
他策马向景山方向行去。紫禁城的火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鬼眼。他想起崇祯帝昨夜召他进宫的场面——皇帝独自坐在乾清宫中,周围连个侍候的太监都没有。
"文瀚,"崇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朕待你不薄。"
"陛下。"沈文瀚跪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知道守不住了。"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沈文瀚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背影。
"你走吧。"崇祯说,"带着你的人,能走多远走多远。"
"陛下——"
"走!"崇祯猛然转身,眼中竟有泪光,"朕不想死的时候,还要看着忠臣死在眼前!"
沈文瀚退了出去。他知道皇帝要做什么,却无力回天。
此刻,他策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向景山奔去。
景山,煤山。
沈文瀚勒住马时,太阳刚爬上城楼。
他看见那棵老槐树了。
树干上挂着一个人,穿着黄袍,脚上只有一只鞋。另外一只鞋,落在树下的草丛里。
"陛下——"
沈文瀚从马上滚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爬向那棵树,伸出手,想要解开那根白绫。
树下的白绫还在风中微微晃动。崇祯帝的舌头伸了出来,眼睛半闭,头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沈文瀚的手悬在半空中,却不敢触碰。
"陛下……"他喃喃道,"臣来迟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中进士那年,崇祯帝在太和殿亲自赐他及第。那时的皇帝还年轻,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地念着他的名字:"沈文瀚,三甲第七名。"
那时的北京城,还是大明的北京城。
"陛下!"
沈文瀚终于忍不住,伸手去解白绫。他的手指颤抖着,好不容易才解开一个结。崇祯的身体软软地垂下来,砸在他的肩上。
好轻。
皇帝只有一百二十斤。
沈文瀚抱着崇祯的尸体,放声痛哭。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景山上回荡,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飞向远处。
"陛下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那是什么声音?"
沈文瀚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从山脚爬上来。他们的衣服上绣着一个"闯"字,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刀。
李自成的军队。
"在那里!"一个闯军士兵指着沈文瀚,"有个穿甲的!"
沈文瀚站起身,将崇祯的尸体轻轻放在树下。他的手上还沾着皇帝的血,白绫的丝线缠在他的指间,像一道枷锁。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奉帅命,搜查皇宫周围。"闯军士兵说,"你是哪边的?"
"我是大明的。"沈文瀚说,"崇祯帝的臣子。"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崇祯帝?"一个年长的士兵问,"你说的是那个上吊的?"
沈文瀚点了点头。
年长的士兵叹了口气:"罢了。帅爷说了,不杀降者,不杀忠臣。"
他向沈文瀚伸出手:"下来吧。你被俘了。"
沈文瀚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
"杀了我。"他说。
"帅爷说了,不杀。"士兵说,"你有骨气,帅爷欣赏。"
"我不需要欣赏。"沈文瀚说,"我需要一死。"
士兵摇了摇头:"帅爷说了,让你活着。"
他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上前,将沈文瀚架了起来。沈文瀚没有反抗,他的双腿发软,刚才哭得太久,体力几乎耗尽。
沈文瀚被带到李自成的军帐前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他看见崇祯帝的尸体被抬了过去,盖上黄布。几个闯军士兵抬着它,向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那个人,"李自成坐在帐篷里,指着沈文瀚,"就是他?"
"是,帅爷。"士兵说,"他在景山上抱着皇帝的尸体哭,怎么都不肯走。"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沈文瀚面前。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李自成问。
"沈文瀚。"沈文瀚说,"前明进士,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大明忠臣。"
"忠臣?"李自成笑了,"忠臣?你抱着一个死人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这就是忠臣?"
"陛下待我不薄。"沈文瀚说,"臣不能负他。"
"他待你不薄?"李自成反问,"他让你守城,让你带兵,让你去死。这就是待你不薄?"
沈文瀚沉默了。
"朕,"李自成突然改了口,"不,我,李自成,打下北京城,是为了救民于水火。那皇帝……"他摇了摇头,"他不是个好皇帝,但也不是个坏人。他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沈文瀚冷笑,"陛下在城破之时,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然后自缢于景山。这就是运气不好?"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有欣赏之色。
"沈文瀚,"李自成说,"你倒是个有骨气的人。"
"我要死。"沈文瀚说。
"我不让你死。"李自成说,"你这样的人,应该为我所用。"
"我为大明而死,不为伪朝而生。"
"伪朝?"李自成皱眉,"我李自成的大顺,难道不是朝?"
"窃国者侯,窃钩者诛。"沈文瀚说,"你不过是个造反的贼寇,也配称朝?"
李自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怕死?"他问。
"陛下已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沈文瀚说,"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执意要死,我也不拦你。"
他挥了挥手:"带下去,看好他。不要让他死了,也不要让他跑了。"
沈文瀚被关在一间破庙里。
这间庙早就没人供奉了,佛像倒塌在角落,蛛网结满了梁柱。他坐在佛像前,望着那尊倒地的泥塑,忽然觉得好笑。
神明都倒了,何况人间?
他想起父亲沈承业。父亲是第二代沈家家主,当年随崇祯帝巡边,在边关守了二十年。父亲常说:"文瀚,咱们沈家人,忠君爱国,世代如此。"
如今君主已死,忠诚何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容。父亲今年该有六十了吧?他在南京,不知道现在怎样。南京还有个弘光朝廷,不知道能撑多久。
"弘光……"沈文瀚喃喃道,"不过是另一个崇祯罢了。"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中进士,三十年岁授翰林院编修。他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做学问,辅佐明君,青史留名。
可如今,一切都完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破庙屋顶上的漏洞。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这就是命吗?"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三天后,沈文瀚被带出破庙。
他看见李自成坐在堂上,周围站着许多降将。其中有他认识的人——兵部尚书聂化淳,前日还在城头守城,今日已跪在李自成脚下,称臣纳降。
"沈文瀚,"李自成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沈文瀚没有说话。
"一,为我大顺效力,我保你荣华富贵。二,死。"李自成说,"你选哪个?"
"死。"沈文瀚说。
李自成叹了口气:"你真是执迷不悟。"
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关着。等他想通了再说。"
沈文瀚被拖回破庙。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庙门口,他遇见一个年轻的小卒。那小卒约莫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拿着根棍子,显然是新招募的乡勇。
"沈大人,"小卒低声说,"您别灰心。"
沈文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张三。"小卒说,"我爹说,跟着闯王有饭吃。"
"你爹是佃户吧?"沈文瀚问。
张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脸上写着呢。"沈文瀚苦笑,"饿极了,什么都干。"
张三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去吧。"沈文瀚说,"好好干活,别想太多。"
他走进破庙,关上了门。
夜深了。
沈文瀚躺在佛像旁边的地上,望着屋顶的漏洞。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人间。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文瀚,"父亲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咱们沈家,世代忠良。你……你一定要……"
父亲没能说完那句话,就咽了气。
"一定要什么?"沈文瀚问夜空。
星星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匹马,像潮水一样涌来。
"怎么了?"张三在庙门外喊,"怎么回事?"
沈文瀚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他看见一队骑兵正从南方赶来。他们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吴"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大吴……"沈文瀚喃喃道,"大吴来了?"
他想起前几天听说的事——南方有个叫张献忠的叛军,在湖北建立了大西政权。但眼前这面旗,写的不是"西",而是"吴"。
"吴?"沈文瀚皱眉,"哪个吴?"
骑兵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向北京城的方向奔去。
"闯王,"张三惊恐地说,"闯王怎么办?"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想起崇祯帝临终前的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如今皇帝死了,北京城破了,可这天下,还没完。
"张三,"沈文瀚忽然开口,"你怕不怕死?"
"怕……"张三说,"小的还想多活几年。"
"那就好好活着。"沈文瀚说,"活着,才能看见未来。"
他退回庙中,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
那是李自成的军队,正在集结。
而南方,大吴的旗帜,正在向北京逼近。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沈文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还要活下去,还要看看,这乱世究竟会走向何方。
(第六十六回完)
下回预告:大吴政权入京,沈文瀚策划逃脱,沈家第三代命运转折点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