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关外惊变
五月里的山海关,风里带着沙土和血腥气。
沈文瀚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雄关。城墙上旌旗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高高飘扬的已是满清的金龙旗。他攥紧缰绳的手指泛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少爷,走吧。"随从老周压低声音,"清兵在城里四处巡查,咱们别在这儿停太久。"
沈文瀚没应声,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关外那片焦土。松锦大战已经过去了几年,可大地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到处是残垣断壁、枯骨荒坟,风一吹,黄沙漫卷,像是给这片土地覆上了一层灰色的裹尸布。
三年前,他还是殿试金榜上的进士,意气风发,想着能为大明王朝做一番事业。谁承想,李自成破了北京,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这天下便如大厦倾颓,一发不可收拾。他一路逃到山海关,原本想着投奔吴三桂,借关外之势重整河山,却没想到,关外早已换了人间。
"少爷,您看那边。"老周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文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关城门口,一队清兵正押着几个俘虏往里走。那些俘虏穿着明朝的军服,有的人还披着甲胄,可神情萎靡,全无斗志。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汉人官服的老者,头戴乌纱,身披圆领袍,腰间还挂着象牙牌。
沈文瀚瞳孔一缩。
那老者他认得。
"是洪承畴……"他喃喃道。
洪承畴被押进城门时,沈文瀚躲在街边的一座茶摊后面。他看着这位曾经的大明经略,松锦大战的主帅,如今被清军如囚徒般押解着走过街头。
洪承畴没有反抗,也没有言语,只是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他的官帽已经歪斜,发髻散乱,平日里的威严风流荡然无存。
"先生,您怎么啦?"旁边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见沈文瀚盯着洪承畴出神,忍不住问道。
沈文瀚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难料。"
老板叹了口气,往茶碗里倒了点茶水,推到他面前:"喝口茶吧。这世道,谁还说得准呢?去年我还在给吴三桂将军干活儿,今年就换了主子。听说吴三桂也降了,给大清卖命去了。"
沈文瀚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你说什么?吴三桂也降了?"
"哎,可不嘛。"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他为了报那个什么仇,直接把关门打开了。清兵进了山海关,吴三桂带路,一路打到了北京。李自成那个闯王,撑了没几个月就跑了。"
沈文瀚感觉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吴三桂,那个镇守山海关的宁远伯,竟然开了城门,引清兵入关?
"那……那洪承畴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也降了?"
老板摇摇头,又点点头:"听说是被俘之后投降的。大清对他们这些降臣还算客气,洪承畴现在虽然看起来落魄,但听说不久后就会被重用。"
沈文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洪承畴在松锦大战中的表现,想起了崇祯皇帝对他的倚重,想起了这道曾经为大明天撑起一片天的脊梁,如今竟然跪在了异族的脚下。
"先生,您别想太多。"老板见他神色黯然,安慰道,"咱们这些普通人,哪管得上这些大事。能活下去,就是造化。"
沈文瀚没有回应。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沈文瀚走出茶摊,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街上的清兵越来越多,他们骑着马,手持弓箭和长矛,在街上巡逻。偶尔有几个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都要被拦住盘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清兵拦住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
"官爷,我就是个卖菜的。"老汉吓得浑身发抖,把担子举起来给他们看。
清兵翻了翻菜筐,冷哼一声:"滚。"
老汉如蒙大赦,匆匆忙忙地走了。
沈文瀚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进京赶考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山海关,汉人为主,汉文化盛行,关外的风气与关内大同小异。而如今,满清的铁骑已经踏破了这座雄关,整个关外都笼罩在异族的阴影之下。
"少爷,咱们还是快点走吧。"老周追上他,神色紧张。
"再等等。"沈文瀚停下脚步,望向远处。
街的另一头,一队人马正在靠近。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身穿明制铠甲,头戴红缨盔,腰悬弯刀,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个个威风凛凛。
沈文瀚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吴三桂的骑兵!
年轻将领走到街心,忽然停下马,目光扫过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文瀚身上时,微微一愣。
"你是谁?"他下马问道,声音清朗有力。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在下沈文瀚,沈承业之子,崇祯辛未科进士。"
年轻将领的眼睛骤然睁大:"沈文瀚?你是绍兴沈家的?"
"正是在下。"
年轻将领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惊讶,又有忧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怎会在此?"
"家父在绍兴,小弟奉命来山海关投奔吴将军。"沈文瀚实话实说,"听闻吴将军镇守此地,小弟想着……或许能在这乱世之中,为大明尽一份力。"
年轻将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吴将军……他已经降了大清。"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文瀚的心上。
"不可能……"他喃喃道,"吴将军怎么会……"
"少爷,咱们走吧。"老周拉着他的衣袖,神色慌张。
沈文瀚甩开老周的手,盯着年轻将领:"你说的是真的?"
年轻将领点点头,脸上满是苦涩:"吴将军开城门迎清兵入关,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他说是为了报李自成的仇,可……可这天下,已经变了。"
"变了?"沈文瀚苦笑,"怎么变的?崇祯皇帝死了,北京城破了,李自成建立了大顺,清兵入了关,现在吴三桂也降了……这天下,还能不变吗?"
年轻将领沉默了。
沈文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沈文瀚一生仰慕忠义,想着能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如今,忠臣良将尽数降敌,这大明,还有救吗?"
年轻将领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道:"沈兄,你……你还在为大明说话?"
"当然。"沈文瀚的声音坚定,"大明待我不薄,我沈文瀚一生所学,皆是为了报效朝廷。纵然江山易主,我沈文瀚也不会做那等卖国求荣之事。"
年轻将领沉默了许久,忽然道:"沈兄,你可知如今外面是什么局面?"
"愿闻其详。"
"大清已经入关,顺朝也已经败退。"年轻将领压低声音,"听说南方有人在拥立福王,要建立新的朝廷。如果真是如此……沈兄,你为何不南下?"
沈文瀚愣住了。
南方,福王,新的朝廷?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念头。崇祯帝已死,北京城破,李自成建立了大顺政权,清兵入关,吴三桂投降……这一切来得太快,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你是说……"他艰难地问道,"南方有人要立新君?"
"据我所知,是弘光帝。"年轻将领道,"如今南京那边正在筹备登基大典。沈兄,你若有心报国,何不下江南,投奔新朝?"
沈文瀚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街上的清兵,望着那些换上了满族服饰的汉人,望着这座曾经属于大明的雄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沈兄?"年轻将领见他沉默,催促道。
沈文瀚抬起头,目光坚定:"多谢兄弟指点。我……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年轻将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翻身上马:"沈兄,保重。"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身后的一队骑兵也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老周见那队骑兵走远,连忙凑上来:"少爷,您怎么了?那人是吴三桂的人吧?"
"嗯。"沈文瀚点点头,"吴三桂已经降了大清。"
老周的脸色大变:"那……那我们怎么办?"
沈文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沿着街道走着。他的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各种念头:大明已经灭亡,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也不长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弘光政权……这天下,到底该效忠谁?
"少爷,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老周建议道,"明天再做打算。"
沈文瀚点点头,在一家客栈前停下脚步。客栈的招牌上写着"悦来"两个大字,门庭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他走进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让老周去收拾东西。自己则坐在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夜深了,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沈文瀚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父亲沈承业,想起绍兴的老家,想起自己在崇祯朝的经历,想起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
"少爷,您还没睡?"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沈文瀚坐起身,接过茶碗,却没有喝。
"老周,你说……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老周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道:"少爷,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只知道,咱们沈家世代忠良,祖上曾经在宋朝做过官,后来南渡,一直在绍兴定居。您既然是崇祯朝的进士,那自然是大明的人。"
"大明已经亡了。"沈文瀚苦笑道,"崇祯皇帝都死了。"
"可……可南方不是要立新君了吗?"老周道,"只要还有明朝的宗室在,那大明就还没亡。"
沈文瀚沉默了。
老周的话让他心中一动。弘光帝,福王,南京……如果南方真的建立了新的朝廷,那他是否应该南下,去投奔那个政权?
"少爷,您想什么呢?"老周见他出神,问道。
沈文瀚摇摇头,重新躺下:"睡吧,明天还有事。"
老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熄了灯,出去睡觉。
沈文瀚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万千。他想起了洪承畴投降时的模样,想起了吴三桂开城迎清兵的场景,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种种变故……
这天下,确实已经变了。
但他沈文瀚,绝不会做那等卖国求荣之人。
"弘光……"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若你真是明室正统,那我沈文瀚,愿效犬马之劳。"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沈文瀚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山海关的街道上,清兵的巡逻队正在来回穿梭。满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这个新时代的到来。
沈文瀚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夜,南京已经正式宣布弘光帝登基。整个南方的局势,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将在不久之后,做出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