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的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营帐猎猎作响。沈文瀚披衣起身,推开帐帘,望着南方隐隐透出的微光。
三日前,他接到朝廷急诏,命其即刻入京觐见。
如今已是南京城内。
他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金水桥上的石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只是桥下流水无声,仿佛这皇城的血脉正在悄悄枯竭。
文华殿外,沈文瀚被拦下。
"沈大人,陛下正在与马先生议事,您且在外候着。"
他颔首,目光却越过太监,望向殿内隐约晃动的灯火。马先生?他心头一凛,马士英?
半个时辰后,太监再次出现,神情有些不耐烦:"陛下召见。"
沈文瀚快步跟入。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朱由崧斜倚在龙椅上,面色红润,眼角还带着几分未消的酒意。
"臣沈文瀚,叩见陛下。"
"免礼。"朱由崧摆摆手,目光却在沈文瀚身上打量,"你就是沈承业之子?听说你崇祯十三年进士及第,曾在北方抗过清兵?"
"是。"
"好,好。"朱由崧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朕正需要你这般忠直之士。如今北方糜烂,南方初定,朕的重任可不轻啊。"
沈文瀚抬眼,正撞上皇帝那双泛着酒气的眼睛。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马士英、阮大铖二人,结党营私,排挤异己,臣恳请陛下明察。"
殿内瞬间安静。朱由崧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文瀚从未见过的冷意。
"沈文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
"马先生是朕的股肱之臣,阮大人也是朕的旧识。你一个新入朝的人,有什么资格评论朝中大臣?"
"陛下,臣所言皆为国家大事。"沈文瀚跪了下来,"马士英以拥立之功自居,揽权专政,致使朝纲紊乱。阮大铖曾依附魏忠贤,结党营私,如今复起,必为祸乱。臣不敢不言。"
朱由崧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好一个忠直之士。朕还以为,你沈家世代忠良,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原来也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陛下——"
"退下吧。"朱由崧挥了挥手,"朕累了。"
沈文瀚被侍卫"请"出了大殿。他站在金水桥上,望着巍峨的宫墙,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帝?
回寓所的马车里,沈文瀚闭目沉思。他想起崇祯帝在煤山自缢时的决绝,想起弘光帝此刻的醉生梦死。同样是朱家子孙,为何天壤之别?
"沈大人,您怎么了?"随从小声问道。
"无事。"沈文瀚睁开眼,"去马士英府上看看,最近有什么动静。"
当夜,沈文瀚收到密报:马士英与阮大铖正在密谋,要将东林党人一网打尽。
他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几日,沈文瀚四处奔走,试图联合几位正直官员上书谏言。然而,朝堂之上早已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马阮。
"沈兄,你何必如此?"兵部主事周镳拉着他到一旁,"马阮权势熏天,你这一去,不过是自取其祸。"
"周兄,难道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周镳苦笑,"沈兄,你太天真了。如今这朝廷,能保得住自己就不错了。清兵在北方虎视眈眈,李自成的残部还在流窜,我们内部不团结,还能等死不成?"
沈文瀚沉默。
他不知道周镳说的是不是对的。但他知道,若人人都这般想,这大明,就真的亡了。
三日后,朝廷颁布新政:凡属东林党人,一律革职查办。
沈文瀚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官员被押解而出。有人痛哭,有人怒骂,有人麻木。
他的目光落在周镳身上。周镳也被列入了名单。
"沈兄,保重。"周镳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这世道,变了。"
沈文瀚想说什么,却被侍卫隔开。
当晚,他独自来到鸡鸣山,望着远处的秦淮河。河面上画舫灯影摇曳,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这就是南京。
这就是南明。
一个在亡国边缘挣扎,却仍在醉生梦死的小朝廷。
沈文瀚忽然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瀚儿,你若入朝,切记不可随波逐流。"
他做到了吗?
他苦笑。他没有随波逐流,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回到寓所,沈文瀚铺开纸笔,开始写一封奏疏。这一次,他不是写给弘光帝,而是写给天下人。
"臣闻,国之兴也,在得人心;国之亡也,在失人心。今陛下初登大宝,当思祖辈创业之艰难,当念万民涂炭之苦……"
写到此处,他停住了笔。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大人,马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沈文瀚将奏疏塞入袖中,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马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沈文瀚被引入正厅,只见马士英端坐在上首,身旁坐着阮大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大人,久仰。"马士英拱手,"听闻你在朝中颇有正气,老夫很是欣赏。"
"马大人过奖。"沈文瀚淡淡道。
"不过,老夫听闻,沈大人近日与几位东林党人往来甚密啊。"阮大铖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沈文瀚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阮大人消息灵通。"
"沈大人,老夫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的人。"马士英笑了笑,"只要你愿意与我们合作,前程自然是有的。否则——"
"否则如何?"
马士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大人是聪明人,不必老夫多说。"
沈文瀚沉默片刻,忽然拱手一礼:"多谢马大人厚爱。只是沈某愚钝,实在不敢与大人合作。"
马士英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文瀚,你好自为之。"
沈文瀚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回到寓所,他打开袖中的奏疏,却见上面多了几个字:
"清兵已渡淮河,史可法大人死守扬州,望陛下速发勤王之师。"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扬州,是南京的屏障。若扬州失守,南京便无险可守。
他提笔添了几行字,将奏疏装好,交给心腹随从:"你立刻出城,将此疏送往扬州史督师处。"
"大人,这——"
"照做。"
随从领命而去。沈文瀚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那是报时的钟声,也是倒计时的钟声。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与这个朝廷紧紧绑在了一起。而他,再也没有退路。
三更时分,随从回来了,神色慌张。
"大人,出事了。"
"如何?"
"有人在城门处拦截,说……说您通敌叛国。"
沈文瀚心中一凛:"马士英?"
"小人不知,但……但史可法大人的回复也一并送来了。"随从递上一封信,"他说,扬州危在旦夕,请您速去支援。"
沈文瀚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
"清兵已渡江,扬州告急。沈兄若有心报国,便速来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清兵渡江?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想起数日前收到的密报,想起马阮的威胁,想起周镳临别时的话。
这天下,真的变了。
而他,即将成为这巨变中的一枚棋子。
"收拾行装。"沈文瀚沉声道,"我们去扬州。"
随从惊讶道:"大人,此时去扬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去,便是等死。"沈文瀚望向南方,"况且,史督师若失,南京便再无屏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沈家三代忠良,总不能断送在我这一代。"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的秦淮河畔,画舫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之声依旧悠扬。
没有人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而沈文瀚,即将成为这场风暴中的第一个牺牲者。
或者说,第一个觉醒者。
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如何,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做那个只会读书的斯文君子了。
"出发。"
沈文瀚翻身上马,向着南方奔去。
身后,南京城的钟声再次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警示。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清军的铁骑已经越过淮河,正向扬州进发。
多铎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大明,还剩多少时间?
沈文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与这天下紧紧相连。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南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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