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沈宅正堂里只剩一盏油灯还亮着。
沈文瀚蹲在堂屋角落,将最后一卷族谱塞进藤箱,手指微微发抖。他今年二十五岁,崇祯十二年的进士,曾点翰林院庶吉士,如今却要做这等鸡飞狗跳、狼狈奔逃的勾当。
"二爷,都备齐了。"管家周福掀开帘子进来,压低声音道,"前头十户人家也收拾妥当,就等您一声令下。"
沈文瀚没有抬头,只将藤箱的搭扣扣紧,声音闷闷的:"李伯母的身子……能走吗?"
"能。"周福顿了顿,"只是怕走不快,拖累了大家。"
沈文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村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他让各家熄了灯火,免得走漏风声。他记得清军入关后的那道剃发令,记得邻县被屠的惨状,记得那些被强迫剃去前半截头发、后半截披散的男人们,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走吧。"他转身,"趁天亮之前,翻过北面的青石岭。"
村口的古槐树下,乌泱泱聚了三十来口人。
有沈家的仆役家眷,也有祖祖辈辈给沈家种地的佃户。老老少少挤在一处,没人说话,只有孩子偶尔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沈文瀚挨个看过去。张家的老秀才去年死了,留下个十七岁的儿子张明远,一身孝服还没换下;李伯母是个寡妇,男人死在流寇手里,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全靠给沈家做针线活过活;还有赵铁匠一家,平日里嘴最刁,此刻也低着头,一声不吭。
"都带上了什么?"他问。
周福翻开小本,念道:"粮食每人半升,盐一两,干饼两斤。"
"就这么点?"
"二爷,能带这么多已是极限。"周福苦着脸,"您也知道,清军前几日已过淮河,四处搜刮粮草。咱们偷偷藏了些,被发现的邻居,房子都被烧了。"
沈文瀚沉默了。他想起了年前父亲沈承业说的话——"咱们沈家三代清白,如今这世道,清白保不住命。"
"走吧。"他挥了挥手,"夜里凉,都裹紧些。"
队伍缓缓移动。沈文瀚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笼,光晕很小,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他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亮被布罩住,远远看去,像是三十颗游走的星子,没入夜色。
"二爷。"张明远小跑着追上他,声音发颤,"我爹的牌位……我是不是该带着?"
"带着。"沈文瀚停下脚步,"在哪儿?"
"包袱里。"
"好。"沈文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山里,给你爹找个好地方安魂。"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还没有亮。
山路越来越陡,沈文瀚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队伍。人还在,一个没少,但脚步都慢了。
"歇会儿。"他道。
众人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李伯母扶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眼泪汪汪的。那孩子叫石头,是李伯母最小的儿子,已经哭累了,靠在母亲怀里打盹。
"李伯母,孩子怎么了?"沈文瀚走过去。
"低烧。"李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天还发烧,我想着别耽误了,硬撑着……现在走不动了。"
沈文瀚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周福,"他压低声音,"我们还有药吗?"
周福翻翻包袱,摇摇头:"只剩几包散剂,治风寒的。"
"给他用掉。"沈文瀚站起身,"我背他。"
"二爷,这可使不得!"周福急了,"您是主家,万一累倒了——"
"闭嘴。"沈文瀚打断他,走到李伯母面前,弯腰将石头背在背上,"走吧。"
队伍又动了起来。沈文瀚背着石头,脚步却比来时更慢。山路崎岖,他几次险些绊倒,全靠周福和几个后生扶着才没摔下去。
"二爷,您歇会儿,我背他。"赵铁匠的儿子赵大勇说。
"不用。"沈文瀚喘着气,"我还能走。"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瀚儿,咱们沈家的根,不在官位,不在田地,在这帮跟着你的人心里。"
他当时不懂。如今懂了。
快近午时,队伍终于翻过了青石岭。
岭的另一侧是一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出。谷底有几户人家,是早先就搬过来的沈家远房亲戚,听说这边消息灵通,提前打好了地基,建了几间茅草屋。
"到了。"沈文瀚放下背上的石头,让赵大勇接过去。
孩子还在昏睡,但额头上的温度似乎退了些。李伯母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谢谢二爷,谢谢二爷……"
沈文瀚摆摆手,走到谷口处,四下打量。山谷隐蔽,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排住处,忽然听到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沈文瀚一把拉住周福,将他推到一块巨石后面,压低声音:"别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文瀚贴着岩石,透过缝隙望去。谷口处,一队骑兵缓缓驶入,约莫二十来人,清军的打扮——蓝顶子、马褂、腰挎弯刀,领头的旗子上绣着一个"清"字。
"糟了。"周福的声音都在抖。
沈文瀚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过会在这儿撞上清军。山谷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对方一旦发现,插翅难飞。
骑兵队在谷口停下,领头的是个千总模样的人,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前面的人,出来!"
没有人回应。
千总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几个兵丁进去查看。沈文瀚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
"二爷……"周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怎么办?"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大脑飞速转动。硬拼是死路一条,投降更是死路一条。他想起父亲教过他的兵书,想起武举时的骑射功夫,想起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忠义之气。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松开短刀,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举起双手。
"二爷!"周福惊呼。
沈文瀚没有理会。他深吸一口气,朝谷口走去。
清军兵丁看到他,立刻举刀围了上来。千总眯着眼打量他:"你是什么人?"
沈文瀚躬身一礼,用流利的官话答道:"在下沈文瀚,本是这附近沈家庄的人。此前听说了乱兵的消息,带了些族人迁居于此,无意冒犯,还望千总大人海涵。"
千总冷笑一声:"沈家庄?你们是什么身份?"
"大明崇祯十二年的进士,现任……"沈文瀚顿了顿,"现任闲职。"
"闲职?"千总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大明亡了,你是什么闲职?"
沈文瀚的心一沉。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可能激怒对方,但他没有退路。他抬起头,直视千总的眼睛:"在下是前明进士,但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只求活命。在下带族人迁居深山,无意与任何一方为敌。"
千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无意与任何一方为敌。"
他挥手示意兵丁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认得这个吗?"
沈文瀚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人,正是他自己。旁边写着一行字——
"前明进士沈文瀚,涉嫌反清复明,悬赏白银五百两,活捉者赏银三百两。"
千总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沈大人,你说,咱们是去官爷那儿领赏呢,还是……"
沈文瀚没有动。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回答都可能是最后一句话。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千总脸色一变,猛地回头:"什么声音?!"
沈文瀚趁机一侧身,躲开了那把刀。他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千总的怒吼和兵丁们的追喊声。
"追!别让他跑了!"
沈文瀚在山林间狂奔,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的断裂声。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但他还有一个办法。
他想起山谷深处有一处猎人设下的陷阱,是用藤条和石块做成的,专门用来捕捉野猪。如果……
他猛地拐进一条小道,那是通往陷阱的方向。身后,清军兵丁紧追不舍。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加速冲刺。
他必须赌这一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