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瀚独坐书房,案头一盏孤灯。窗外暮色沉沉,远处传来更鼓声。他指尖摩挲着那封密信,纸页已被汗浸得微潮。
三日前,这封信由快马送到他手中。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东林余党欲借大人之名,行倾覆之计。慎之。"落款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周世安。
周世安与他同榜进士,当年在金殿传胪时,两人曾在御阶前相视一笑。如今,这一笑成了他心头最深的刺。
"老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老仆周福端着参汤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沈文瀚接过碗,没有喝。"周福,你去把二少爷叫来。"
周福脚步一顿,低声道:"二少爷方才去后花园了,说是有要事。"
沈文瀚眉头微皱。沈家如今只剩他们父子二人,长子沈文渊三年前病逝,次子沈文澜今年刚满二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可最近这几个月,文澜总是神神秘秘,早出晚归。
"去叫他回来。"沈文瀚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福躬身退下。沈文瀚重新看向那封信,目光落在"倾覆"二字上。他想起三年前,父亲沈承业被贬谪岭南,沈家满门抄斩的惨状。父亲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文瀚,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终于懂了。
片刻后,沈文澜匆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
"父亲。"他行礼,目光却不敢直视沈文瀚。
沈文瀚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沈文澜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儿臣……儿臣只是在读书。"
"读书?"沈文瀚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这是周世安给我的。他说,东林余党正在暗中布局,欲借我之名,行倾覆之计。你告诉我,什么是倾覆?"
沈文澜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文瀚看着儿子的反应,心中已有几分明了。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声音低沉:"文澜,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们有来往?"
"父亲!"沈文澜扑通一声跪下,"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只是偶尔和他们见面,听他们议论时政……"
"议论时政?"沈文瀚的声音愈发冰冷,"你可知,议论时政,便是谋反?"
沈文澜浑身颤抖:"父亲,儿臣知错……儿臣只是……只是觉得,朝廷如今……"
"闭嘴!"沈文瀚厉声打断,"你才二十岁,懂得什么朝政?"
书房内一片死寂。沈文瀚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当年入仕时的雄心壮志,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三年来的小心翼翼。原来,这一切都是徒劳。无论他如何谨慎,无论他如何远离朝堂,命运的丝线始终将他牵向那个漩涡。
"文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你去把母亲和妹妹叫来。"
沈文澜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快去。"
半个时辰后,沈家的女眷齐聚书房。沈文瀚的妻子林氏,还有他的女儿沈文秀,都坐在对面。沈文瀚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沈文秀问道。她年方十八,生得清秀可人,此刻满脸担忧。
沈文瀚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林氏。林氏看完,脸色骤变,手中的信纸簌簌发抖。
"这……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文瀚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母亲,妹妹,文澜,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林氏问道。
"离开这里。"沈文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明日,我便写一封信给周世安,请求辞去官职,归隐田园。同时,我会将你们送往岭南,投奔我在广州的表兄。"
"广州?"沈文秀惊呼,"父亲,您这是要抛弃一切吗?"
"抛弃?"沈文瀚苦笑一声,"秀儿,你以为我这是抛弃?不,这是保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三年前,父亲被贬,满门抄斩。我们沈家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忠诚,不是正义,而是运气。如今,运气用尽了。"
"那父亲您呢?"林氏问道,"您不去广州?"
沈文瀚摇摇头。"我留下。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沈文澜问道。
沈文瀚看着他,目光深邃。"我写信给周世安,请求辞去官职。同时,我会将你们送往岭南。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沈文澜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父亲,儿臣愿随您一起走。"
沈文瀚扶起儿子,轻叹一声。"文澜,你留下。你需要照顾这个家。"
"可是——"
"没有可是。"沈文瀚打断他,"文澜,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母亲和妹妹。这是你的责任。"
沈文澜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儿臣遵命。"
次日清晨,沈文瀚独坐书房,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周世安的,只有寥寥数语:"世安兄,文瀚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今欲辞官归隐,望兄成全。另,沈家老小五人,即将前往岭南,望兄多多照拂。"
他写完后,仔细封好,交给心腹仆人。"即刻送往京城,不可延误。"
仆人领命而去。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那盏孤灯,心中渐渐平静。他已做出了决定——从此远离京城的是非,做一个闲散之人。这并非退缩,而是保全。
窗外,晨曦初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日后,仆人带回周世安的回信。沈文瀚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京城大变,魏忠贤余党发动政变,崇祯帝被囚。东林党人纷纷被捕,朝堂上下血流成河。兄速携家小离开,越远越好。"
沈文瀚的手开始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冲出书房。
"来人!"他厉声喝道,"召集全家,即刻出发!"
仆人们慌乱地跑动起来。沈文瀚回到书房,抓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眼。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京城已非京城,兄保重。"
沈文瀚闭目长叹。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文瀚,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如今,父亲的话应验了。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走。"
沈家的马车在晨曦中缓缓启动,向着岭南的方向驶去。沈文瀚坐在车厢内,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宅院,心中五味杂陈。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身后,是已逝的繁华。
而他,只是一个在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
马车行至城外三十里处,忽然停下。
"老爷,前面有官兵把守。"仆人低声禀报。
沈文瀚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尘土飞扬,数十名官兵列阵而立,为首的将领手持令旗,面色阴沉。
"沈文瀚,"将领开口,声音冰冷,"奉命缉拿。"
沈文瀚的手紧紧握住车辕。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原来,他早已无处可逃。
(第九十四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