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沈文瀚牵着马缓步穿行在人丛中。他今日穿了件青布长衫,脸上没带官威,倒像个寻常书生。阿柔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提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昨儿熬好的药渣——她每日都要检查一遍,生怕有人动了手脚。
"少爷,那边的糖葫芦新鲜。"阿柔低声提醒。
沈文瀚摆摆手,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卖字画的摊子。他驻足看了片刻,正欲掏钱,忽觉胸口一阵剧痛。那痛来得极猛,像有人拿铁钳在他心口狠狠一绞。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铜钱叮当落地。
"少爷!"阿柔惊呼。
沈文瀚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周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围观,还有人想上前又被挤开。阿柔扑在他身上,手指颤抖着探他鼻息,摸到他脉门,脸色骤变。
"是鹤顶红!"她咬着牙,一把将沈文瀚背起,冲向人群外。"让开!都让开!"
沈府后堂,药香弥漫。阿柔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手微微发抖。沈文瀚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太医已来过两拨,摇头叹气,只说毒已入心脉,能活下来算是命硬。
"少爷会没事的。"阿柔喃喃自语,端着碗凑近他嘴边,"您得撑住,还有事儿没办完呢。"
她一勺一勺喂他喝药,苦得她自己也皱起眉。沈文瀚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沙哑着嗓子道:"茶……查……"
"我知道。"阿柔抹了把眼泪,"您放心,我这就去查。"
她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沈文瀚嘴里,又灌了半碗温水。片刻后,沈文瀚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阿柔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
院中,老仆福伯已经候着了。"小姐,查清楚了。"
"说。"
"少爷在集市上喝的那碗茶,是西街'清心阁'的。掌柜的说,是个穿灰袍的先生定的座,坐了三刻钟,走时才叫了一碗茶。"
阿柔眼神一冷:"那人为何模样?"
"小的没看清,只记得那人走路有些跛,右腿不便。"
清心阁掌柜缩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汗。阿柔将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掌柜的,我问你话,你如实说,这银子归你。若有一句虚言……"
她没说完,掌柜的却已连连点头。"我说,我都说。那位爷……他、他坐的位置离门最近,茶喝了一半就走了,说还有急事。"
"你见过他第二次么?"
"没、没有……"
阿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桌上那只茶壶,是谁洗的?"
掌柜的一愣:"这……是我那小子。"
"带我来见他。"
后厨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蹲在水盆旁洗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阿柔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脸色顿时白了。
"小兄弟,"阿柔蹲下身,语气平和了些,"那日灰袍先生走后,你可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少年咽了咽唾沫,犹豫片刻,低声说:"他……他从后门走的,好像往县衙方向去了。"
"县衙?"
"嗯。我、我还看见他进了县令大人的私宅,跟门客周先生说了几句话。"
阿柔回到沈府,将少年所言一一禀报。沈文瀚靠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清明了许多。
"周先生……"他低声念了念,"县令的钱世荣,有个门客叫周德海,跛脚,善毒术。"
"少爷认识此人?"
"见过一面。三年前我查运河贪墨案,曾与他有过节。"沈文瀚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钱世荣要动手,我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
"那咱们……"
"不急。"沈文瀚睁开眼,"阿柔,你明日再去清心阁,把那少年带回来。另外,找几个可信的人,盯着县衙后门。"
"是。"
阿柔退下后,沈文瀚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色。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这身子终究是垮了。方才那口毒,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想起父亲沈承业临终前的话:"瀚儿,这世道,忠臣难做。"
他苦笑一声,喃喃道:"父亲,儿子知道。可若不忠,这官,不做也罢。"
三日后,阿柔带来了一个消息。
"少爷,周德海今早出了县衙,去了城东的'回春堂'。小的们跟着,看他进去后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多了个布包。"
"布包里是什么?"
"没看清。但小的们注意到,他出来时拐了个弯,进了一个巷子,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散了。"
"什么人?"
"穿短打的,像是江湖中人。"
沈文瀚沉吟片刻,站起身来。阿柔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您身子还没好,怎么起来?"
"坐不住。"他整了整衣襟,"走,去会会这位周先生。"
县衙后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沈文瀚停了脚步。他打量着四周,忽然道:"阿柔,你进去,从后门绕到院子里。我从前门走。"
"少爷,您——"
"去。"
阿柔咬咬牙,闪身进了旁边的窄巷。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院门。
门开了,周德海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沈大人,久违了。"
"周先生,"沈文瀚拱手,"三年前运河一案,你我还有些过节。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那碗茶,是什么滋味?"
周德海笑容一僵,随即哈哈大笑:"沈大人说笑了,茶能有什么滋味?"
"鹤顶红的滋味,"沈文瀚淡淡道,"苦中带甜,入喉如火。周先生配制此毒,手段高明,在下佩服。"
周德海脸色骤变,手已按上了腰间。但沈文瀚身后,阿柔带着两个家丁从侧门冲了出来,将院落团团围住。
"周德海,"沈文瀚上前一步,"钱世荣让你毒我,你拿了多少银子?"
周德海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沈大人,何必逼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等等!"周德海举起手,"我说,我说。但此事……牵扯甚广,不是我一个门客能担的。"
"说。"
周德海压低声音:"钱世荣只是递了话,真正出主意下毒的,另有其人。那人……在京城。"
沈文瀚瞳孔一缩:"何人?"
"小的不知其名,只知那人每月都会派信使来,与钱世荣联系。"周德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上个月的钱世荣写给那人的回信,小的一时手痒,抄了一份。"
阿柔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沈文瀚已中计,毒入心脉,命不久矣。此事了结后,当速报京师。另,漕运总督处还需继续打点,切勿松懈。
沈文瀚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盯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地看,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漕运总督……"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少爷,"阿柔低声道,"这封信……"
"留着。"沈文瀚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周德海,你跟我回府。钱世荣那边,我来处理。"
周德海脸色一变:"沈大人,您这是要——"
"我要让你指证钱世荣。"沈文瀚看着他,眼神冰冷,"你若配合,我可保你不死。若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周德海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下头,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当夜,沈文瀚将周德海关在后院密室,亲自看守。阿柔端来一碗参汤,放在桌上,低声道:"少爷,您真的没事了?"
"死不了。"沈文瀚接过碗,手却抖得厉害,"这毒……伤及心脉,怕是好不了了。"
阿柔眼眶一红:"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文瀚喝了一口参汤,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碗,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阿柔,你可知这世道为何如此?"
"少爷是说……"
"忠臣难做,不是因为皇上不明,而是因为这世道,早就烂了根。"他苦笑,"钱世荣只是烂根上长出来的一颗毒蘑菇。拔掉他,还有下一个。"
"那咱们……"
"该做的,还是要做。"沈文瀚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字,"周德海的事,我来处理。但这封信……"
他指着怀中那封信,眼神坚定:"我要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阿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少爷,您一定要去么?"
沈文瀚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小的陪您去。"
沈文瀚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你不必——"
"小的说了,陪您去。"阿柔挺直腰板,"您教过小的一件事情——该做的事,就得去做。"
沈文瀚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
他吹灭烛火,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更鼓敲了四下。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比前两日更急,更像是要出什么事。
沈文瀚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惨白的光边。
"来的比我想象的快。"他低声说。
阿柔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