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冬,北风卷着黄尘扑打京师城墙。沈文瀚站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街巷里拖家带口的逃难人群,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老爷,西城的富户又走了三十余家。"随从李福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连户部侍郎赵大人的家眷都连夜出了宣武门。"
沈文瀚没有回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递给李福:"再贴十张到各坊口。谁散播谣言、扰乱民心,按律杖责流放。"
"老爷,"李福犹豫道,"这些富户……都是朝廷命官,咱们贴告示压得住吗?"
"压不住也要压。"沈文瀚转身步入衙门,语气硬得像块石头,"京破了,大家都得死。现在乱了,死的更快。"
沈文瀚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案头堆着各地急报: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常洵;左良玉败退襄阳;山西巡抚蔡懋德死守太原,但大同 already 失守。崇祯十二年,大明江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朽木塔,轻轻一推,便要轰然倒塌。
第二天一早,沈文瀚换上公服,去了内阁。
内阁大学士陈演早已等候,见沈文瀚进来,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文瀚,你来得正好。皇上要召见我们几个,商量南迁的事。"
"南迁?"沈文瀚心头一紧,"皇上怎么说?"
陈演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没说。但昨儿夜里,兵部尚书侯恂私下找过我,说皇上态度强硬,宁可死守,不肯南渡。"
沈文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在下拟的《守御京师十策》,请陈阁老过目。"
陈演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文瀚,你这策上说要议和……"
"不是议和,是缓兵。"沈文瀚道,"李自成要的是粮,是地盘,不是皇位。咱们给他山西、河南,让他去和满清两线作战,京师喘口气,再图后计。"
陈演叹了口气,将文书放在案上:"你啊……太天真了。皇上最恨的就是'议和'二字。当年袁督师的事,你还记得?"
沈文瀚默然。崇祯二年,袁崇焕被凌迟处死,罪名是通敌。从此,朝中再无人敢提"和"字。
"今日召见,"陈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你少说话,多看,多听。"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已三十有三,却老得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诸位爱卿,"崇祯帝的声音沙哑,"山西之事,你们有何良策?"
兵部尚书侯恂出列道:"陛下,李自成势大,太原危在旦夕。臣以为,当调宁远总兵吴三桂部入关勤王,同时……"
"同时什么?"崇祯帝打断他。
侯恂顿了顿:"同时遣使与流寇议和,许以封地,令其西攻满清。"
殿内一片死寂。
崇祯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议和?朕的大明,还没有弱到要和一群草寇议和!"
"陛下!"侯恂跪下,"形势所迫——"
"形势所迫?"崇祯帝冷笑,"朕的祖宗基业,二百七十六年,岂能毁于一旦?朕是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是朕的祖父嘉靖帝说的,也是朕要坚守的!"
他站起身,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谁再提南迁、议和二字,以动摇军心论处!"
沈文瀚跪在殿中,手心沁出冷汗。他抬起头,正撞上崇祯帝的目光。那双眼,空洞而狂热,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沈文瀚。"崇祯帝叫他的名字。
"臣在。"
"你是崇祯四年的进士,在地方上颇有政声。朕问你,京师民心如何?"
沈文瀚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道:"回陛下,民心惶惶,富户多已南逃。臣正在张贴告示,严禁谣言。"
"好。"崇祯帝点了点头,"朕信你。京师不可破,破则天下皆乱。你回去,组织乡勇,守好每一道城门。"
"臣领旨。"
退朝后,沈文瀚被陈演拉到一旁。
"文瀚,你今日太冒险了。"陈演压低声音,"皇上已经疯了。你跟他谈议和,他恨不得把你当作袁崇焕第二。"
"阁老,"沈文瀚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那你说,怎么办?"陈演苦笑,"南迁,皇上不肯。议和,皇上不许。打仗,兵无粮,将无勇。大明……亡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文瀚没有回答,只默默转身离去。
城外,柳如烟的医馆开张三日,病患已逾百人。
"姑娘,俺中军伤了腿,给看看?"一个满脸胡渣的士兵跪在门口,腿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血。
柳如烟扶起他,动作利落地拆开布条。伤口不大,但已发炎红肿。
"别动。"她取来药膏,均匀涂抹,又换上干净的纱布,"这伤不重,养半个月就能好。"
"多谢姑娘!"士兵眼眶红了,"俺是昌平守备的,听说流寇快打过来了……俺怕回不去了。"
柳如烟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你一定能回去。"
她想起沈文瀚。这个男子,表面上冷硬如铁,内心却柔软得让人心疼。他组织乡勇,维持秩序,夜里还来医馆帮忙包扎伤员。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弄疼了病人。
"姑娘,"士兵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俺攒下的三两银子,请姑娘收下。"
"不收。"柳如烟将布包推回去,"医馆是沈大人让我开的,治病救人,不图银子。"
士兵愣了愣,忽然跪下磕了个头:"姑娘是活菩萨!"
当晚,沈文瀚来到医馆。
"你来了。"柳如烟正在熬药,回头看他一眼,"脸色不好,又没睡?"
"睡不着。"沈文瀚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吴三桂从山海关传来急报,请求增援。满清已攻破锦州,祖大寿死守宁远,危在旦夕。"
"那朝廷怎么说?"
"皇帝不肯调兵。"沈文瀚苦笑,"他说,京师为重,边关可弃。"
柳如烟将熬好的药端到他面前:"喝了吧,你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沈文瀚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如烟,"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京师破了,你会怎么办?"
柳如烟沉默片刻,道:"我跟你走。"
沈文瀚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柔和而坚定。
"我家在松江,离这里不远。"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沈大人,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苦日子还要过,对不对?"
沈文瀚望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去松江。"
次日清晨,沈文瀚巡视城墙。
崇祯十二年的冬阳苍白无力,照在灰黄色的城砖上,像一层病态的 skin。城下,乡勇们正在挖壕沟,铁锹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大人!"一个小校跑过来,"西城角发现一个……一个道士,自称是终南山的,要见您。"
沈文瀚眉头一皱:"道士?带他过来。"
片刻后,一个青衣道人从城楼后转出。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贫道终南山修道四十载,"道人拱手道,"今日特来拜会沈大人。"
"道长何事?"沈文瀚警惕地看着他。这年头,江湖骗子、邪教妖人,十有八九是流寇的细作。
道人笑了笑,不答反问道:"大人可知,李自成是谁?"
"农民起义军首领。"
"不。"道人摇了摇头,"他是天罚。"
沈文瀚心头一震:"道长此言何意?"
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贫道赠大人的偈语,请大人好生揣摩。"
沈文瀚接过纸,上面只有五个字:
山河破碎风飘絮。
他抬头要问,那道人已飘然远去,转眼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处。
"等等!"沈文瀚追了几步,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城墙。
他低头再看那五个字,背脊忽然发凉。这诗句……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想起来了。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这是亡国之诗。
回到府中,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
窗外,暮色四合。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孤独。
"山河破碎风飘絮……"他喃喃重复着这六个字,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道人是谁?终南山?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巡视城墙?又为何独独给他留下这句话?
沈文瀚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展开案头的一卷文书,开始整理。
这是沈家的家谱,从明初沈万三之后,代代相传。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下了笔。
"老爷,"李福敲门进来,"夫人让我问问,要不要将少爷和小姐接回松江?"
沈文瀚沉默良久,道:"接。立刻接。"
"可是老爷,您不是说……"
"我说接!"沈文瀚的声音陡然提高,吓得李福一缩脖子,"京师大势已去,我护不住这个家,还护不住我的妻儿吗?"
李福愣了愣,随即躬身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沈文瀚又叫住他。
"李福,你回去后,将后院的门关上。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老爷……"
"照我说的做。"沈文瀚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从今往后,沈家只有一条路——活着。"
李福退了出去。
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尽。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若事不可为,带如烟南归。
写罢,他吹灭了烛火,将自己沉浸在黑暗中。
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那是京城宵禁的鼓点。
但沈文瀚知道,这鼓声,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夜半,京城南门突然起火。
沈文瀚被惊醒,披衣起身。站在窗前,他看见南边的天际一片通红。
"老爷,"李福冲进房间,脸色惨白,"是流寇!流寇打过来了!"
沈文瀚的心沉了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刀,推开房门。走廊里,柳如烟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
沈文瀚望着她,忽然问道:"你还走吗?"
柳如烟笑了:"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文瀚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京城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染成了血色。
而更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