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刃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
沈文瀚脊背一凉,几乎本能地翻滚起身。那细作反应极快,短刃直刺而来,沈文瀚伸手一格,两人缠斗在一处。周逸已抄起柴刀冲上,那细作见势不妙,咬破口中藏着的毒囊,身子软软倒下。
"是他?"周逸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人的脸。
沈文瀚认出了那张脸——是庄园里新来的仆役,三天前才从城外招来的。他心中一沉,李自成的眼线竟已渗透到这一步。
"把人拖到柴房,别让柳夫人知道。"沈文瀚压低声音,"明日一早,我们得离开这里。"
周逸点头,眼中闪过忧虑:"大顺的追赃虎狼已到胡同口了,沈兄,我们往哪逃?"
沈文瀚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那座火光未熄的北京城。
次日清晨,沈文瀚换上粗布衣裳,扮作卖菜的小贩,悄悄混入城中。
大顺军的巡逻队比昨日多了三倍。街面上贴着黄纸告示,上面写着"追赃助饷,各安职守"几个大字。沈文瀚低眉顺眼地从告示下走过,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前门大街上,几个穿着大顺官服的士兵正押着几个明朝旧官,那几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
"刘爷说了,追不出银两,就别想活着回去。"一个士兵咧嘴笑道,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
沈文瀚低头加速前行,却听见旁边卖茶的老汉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是外乡人吧?这追赃的刘宗敏刘爷,可是把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内阁的大学士都被拷打了,听说家里银两搜刮一空,人也没了。"
沈文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丢下一枚铜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刘宗敏虽狠,可李自成也不是好惹的。"老汉继续道,"听说这两人已经吵过好几回了,刘爷说要杀尽明朝官,李自成又说不能乱杀。这北京城啊,怕是要出大事。"
沈文瀚放下茶碗,目光穿过街巷,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刘宗敏的帅府,也是大顺政权真正的权力中心。
午后,沈文瀚绕道来到一座破败的寺庙。这寺庙名为"慈恩寺",原是崇祯年间一位老僧人所建,如今僧人早已散去,只剩几间空屋。
周逸已等候多时,身边还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沈大人,这是妙空师父,当年在翰林院时,您还给他题过字呢。"周逸介绍道。
妙空合十行礼,眼中满是沧桑:"贫僧听闻沈大人无恙,甚慰。只是这城中局势,贫僧略知一二。"
"请师父直言。"沈文瀚道。
妙空压低声音:"刘宗敏掌刑名,宋企郊掌财政,这两人权倾朝野。李自成虽有帝王之号,实则受制于刘宗敏。昨日刘宗敏在大殿上公然指责李自成宽纵旧官,险些动了刀兵。"
沈文瀚眉头紧锁:"吴三桂那边呢?"
"吴三桂已联合多尔衮。"妙空叹道,"清军已入关,正朝北京逼近。刘宗敏派了军队去守山海关,可这点人马,挡不住满清铁骑。"
"北京要变天了。"周逸喃喃道。
沈文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展开在桌上。"这是我多年前巡查京畿地形时所绘,其中有一条隐秘的南逃路线,从德胜门外的水关潜入,沿永定河故道南下,可绕过主要关卡。"
妙空仔细端详地图,点头道:"此路可行,只是德胜门外的水关近日有大顺军把守,需寻个时机。"
"今夜子时,月黑风高,正是好时机。"沈文瀚站起身,"我要回去接如烟和孩子。"
沈文瀚回到庄园时,柳如烟正在院中给一个小女孩喂药。那女孩约莫七八岁,面色苍白,显然是受了惊。
"这是刘营总家的丫头,"柳如烟看见沈文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的娘亲被大顺军抓去拷打,她发高烧不退,我恰好有些草药,便帮她治了。"
沈文瀚心中一动,上前查看女孩的情况。柳如烟的医术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半日,女孩的烧便退了下去。
"刘营总得知后,说若沈大人有任何需要,可去他营中通报。"柳如烟低声道,"这是买路钱,也是保命符。"
沈文瀚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如烟,今夜我们就要离开北京,你准备好了吗?"
柳如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准备好了。只是……这北京城,我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沈文瀚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血红。"大明三百年江山,今日至此。"
子时将至,沈文瀚将孩子交给周逸,与柳如烟悄悄潜出庄园。
街巷中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沈文瀚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二人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小巷,避开主要的路口,向着德胜门方向走去。
快到德胜门时,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
几个大顺士兵从暗处冲出,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沈文瀚心中一沉,正欲拔剑,却听见一个士兵喊道:"是刘营总的人!快,去报信!"
那士兵转身就跑,其余几人则围了上来,但手中的兵器明显是应付一般的姿态。
"沈大人,"为首的士兵抱拳道,"刘营总说了,今夜德胜门外的水关,会有一个时辰的漏洞。请速速离开,莫要耽搁。"
沈文瀚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柳如烟卖人情的结果。他深深看了那士兵一眼,点头道:"多谢。"
四人匆匆穿过水关,潜入永定河故道的芦苇丛中。身后,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走出十余里后,沈文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千年古都。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楼上的火光依旧明灭不定。那是紫禁城的方向,是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是大明王朝最后的尊严。
"走了。"周逸的声音有些哽咽。
柳如烟靠在沈文瀚肩上,孩子在她怀中沉沉睡去。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
沈文瀚从怀中取出那封周逸给的信,展开看了看。"留得青山在,不灭大明心。"八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信纸凑近火折子,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走吧。"沈文瀚转身,面向南方,"天下还乱着,我们还得活下去。"
四人沿着永定河畔继续前行,身后的北京城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而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是烽火连天的乱世,是一个时代结束后的漫漫长夜。
次日清晨,四人抵达良乡。沈文瀚找了一间客栈歇脚,刚要安顿下来,店小二却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客官,外头乱了!大顺的追兵正在四处搜查,说是有明朝的旧官混出了城!"
沈文瀚心中一凛,示意众人噤声。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街上果然有大顺士兵在挨家挨户地盘查。
"沈兄,"周逸低声道,"我们得换个地方。"
沈文瀚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去这里,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纸条上写的,是太原的一座宅院。那是沈文瀚的故交,现任大顺政权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廷臣的府邸。
"赵廷臣?"柳如烟皱眉,"他可是大顺的官员。"
"正因如此,他才能保我们一命。"沈文瀚将纸条收起,"收拾东西,我们走。"
四人刚要出门,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查房的!"
沈文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看了一眼周逸和柳如烟,低声道:"准备动手。"
门被撞开的瞬间,沈文瀚已如猎豹般窜出,手中短剑寒光一闪……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