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瞬间,沈文瀚已如猎豹般窜出,手中短剑寒光一闪。
那人是清兵伪装的捕快,门缝里刚露出半张脸,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沈文瀚反手关门,将尸体拖入屋内,低声道:"走后窗。"
周逸已经背起沈家的行囊,柳如烟抱着三岁的幼子沈明轩,另一个孩子沈明珩被父亲牵在手中。四人从后窗翻出,潜入太原城外的夜色中。
那一夜,沈文瀚没有回头。
崇祯十七年春,李自成破北京的消息传来时,沈文瀚正在山东境内。
"崇祯皇帝……自缢了。"周逸在破庙的残灯下展开一封家书,"京城已破,大顺入城。"
沈文瀚接过信纸,看了良久,忽然将信投入火中。
"父亲,父亲他……"沈明珩才十岁,还不懂这些词的含义。
"你祖父是忠臣,"沈文瀚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忠臣不事二主。我们也一样。"
柳如烟坐在角落里,给孩子缝补衣裳。她的脸色比去岁苍白许多,长途跋涉耗尽了她的元气,但她从不喊累。
"文瀚,"她忽然开口,"我们往南走,能到哪里去?"
沈文瀚沉默片刻,道:"南京。弘光朝廷若立得住,我们便在那里安身。若立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庙外风声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嚎。
一路南逃,所过之处皆是废墟。
山东境内,村庄十室九空。沈文瀚在滕县见过一座被焚毁的城池,墙头上挂着尸首,苍蝇嗡嗡地飞。一个老妇坐在废墟中,怀里抱着孩子的尸体,眼睛已经哭瞎了。
"官爷,"她听见马蹄声,伸手抓住沈文瀚的马缰,"你从哪儿来?我儿在城里,他还在城里……"
沈文瀚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水壶,递到她手中。
"老人家,城里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往南走,或许还能找到别的亲人。"
老妇愣了良久,忽然将干粮塞回他怀里,嚎啕大哭。
周逸牵过马,低声道:"沈兄,我们帮不了这么多人。"
"我知道。"沈文瀚翻身上马,"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队伍继续前行。沈文瀚在马上取出一本册子,开始记录所见所闻。他要用笔记住这一切,不能让这些苦难随风而散。
在徐州境内,他们遇到了一队南逃的士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王名猷,曾任翰林院编修,此刻衣衫褴褛,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
"沈进士?"王猷认出了他,"真是幸会幸会。"
"王先生,"沈文瀚下马行礼,"没想到能在此相遇。"
王猷苦笑:"天下读书人,如今都在逃难路上。"
双方结伴而行。王猷的随行中有两名门生,还有一位姓陈的老者,曾是兵部职方司的官员。
"清军已经入关了。"陈老者压低声音,"多尔衮以报崇祯之仇为名,联合吴三桂攻入山海关。大顺军节节败退,李自成……已经死了。"
沈文瀚心中一沉:"死在哪里?"
"九宫山。被村民误杀。"陈老者摇头,"一个帝王,死在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明珩骑在父亲的马背上,睁大眼睛听着这些他听不懂的话。柳如烟走在沈文瀚身侧,低声道:"明儿还小,别让他听这些。"
"他总要学会的。"沈文瀚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们必须让他知道变了没有。"
南京城下的盘查比想象中严苛。
清军虽然尚未南下,但各处的哨卡已经多了起来。守卡的兵丁拿着画像逐一核对,口中喊着:"剃发者生,留发者死!"
沈文瀚心中一凛。
他看了一眼柳如烟和孩子,又看了看周逸。四人都没有剃发。
"跟紧我。"沈文瀚低声道,"我认识一个旧识,在南京城里做官,或许能帮我们过关。"
他想起赵廷臣。那个在太原的故交,如今在大顺朝廷任职。大顺既亡,他不知是死是活。但沈文瀚别无选择。
队伍混在逃难的人群中,缓慢前行。沈文瀚忽然看见前方的人群骚动起来——一队清兵正在盘查行人,几个不留发的书生被推倒在地,刀刃架在脖子上。
"父亲!"沈明珩吓得往马背上缩。
沈文瀚按住儿子,目光冷峻。他看见一个年轻书生被清兵按在地上,那人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清兵吼道,"你们这些读书人,骨头倒是硬!"
书生咬牙切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刀光一闪,鲜血溅在尘土里。
沈文瀚别过头去。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走吧。"他低声说,"我们已经到了。"
南京城的繁华出乎意料。
街市依旧热闹,酒楼茶肆生意兴隆,仿佛北方的战火与这里毫无关联。沈文瀚走在人群中,心中却越发沉重。
"这就是南明?"周逸环顾四周,"看着倒像是太平盛世。"
"乱世里的太平,最是虚伪。"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瀚转身,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看着他们。那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写着"弘光"二字。
"你是?"
"在下黄宗羲,"那人拱了拱手,"字太冲,浙江人。听闻沈进士南渡,特来一见。"
沈文瀚心中一动。黄宗羲是当今大儒,思想激进,对朝政多有批评。能在这里遇见,倒也是一桩幸事。
"黄先生,久仰。"
两人找了家茶肆坐下。黄太冲压低声音道:"沈兄可知,如今的弘光朝廷是什么模样?"
"愿闻其详。"
"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东林党人被排挤出京。史可法困守扬州,孤立无援。"黄太冲冷笑,"堂堂南明,不思收复失地,整日里却在争谁当宰相。"
沈文瀚沉默。他想起父亲沈承业一生的清廉刚正,再看看眼前这座繁华却腐朽的南京城,心中五味杂陈。
"太冲先生,"他缓缓道,"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黄太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兄,你从北方来,亲眼见过甲申之变。你可知道,崇祯皇帝死前,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文瀚摇头。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黄太冲的声音很低,"八个字,字字泣血。可即便如此,这天下还是亡了。沈兄,你带着家小南渡,图的是什么?"
沈文瀚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久久不语。
当夜,沈文瀚在租住的宅院里写下《南渡纪事》的第一页。
纸是南方的宣纸,墨是随身带来的旧墨。他一笔一划,写下崇祯十七年春,自太原至南京的所见所闻。
柳如烟端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文瀚,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去吏部报到。"
"再写一会儿。"沈文瀚没有抬头,"这段历史,总得有人记下来。"
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文瀚,"她道,"你祖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
沈文瀚停笔。
"他说,沈家的子孙,可以死,不能跪。"
沈文瀚望着妻子,眼眶微热。他点点头,将《南渡纪事》合上,放进书箱的最底层。
"我记着。"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依旧辉煌。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不知是哪个达官贵人在设宴享乐。
沈文瀚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望着那片繁华的夜色,心中清楚——这繁华之下,是无尽的腐朽。
而腐朽的尽头,是新的灾难。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文瀚!开门!"
是吏部的差役。沈文瀚心中一紧,整了整衣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栓的瞬间,差役塞给他一张纸条,低声道:"沈大人,明日早朝,史督师有折子要奏,您……最好也去。"
说完,那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文瀚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清军已渡长江,扬州告急。"
他的手微微颤抖。
南京城的丝竹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沈文瀚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