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港的海面泛着幽暗的波光。沈承业立在沈家商船"海丰号"的甲板上,夜风拂过他青色的锦缎长衫,带来一股咸涩的海腥味。身后是三百余名沈家私兵,皆手持火铳长矛,在月光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少爷,林道乾的护商团已经到了南码头,说是已经布置好火器阵地。"管家沈福小步跑来,压低声音禀报。
沈承业点了点头,目光仍注视着漆黑的海面。"传令下去,各船保持灯火管制,非必要不得点火。"
"是。"
此刻的月港,虽已是隆庆开关后通商繁盛之地,但海上的秩序却远未稳固。官军剿抚并用,海盗依旧猖獗,倭寇与海商混杂一处,在这暗夜里伺机而动。沈承业经营丝绸盐业多年,深知海上生意的凶险——利润虽厚,性命却轻。
"少爷,您何必亲自来?"沈福忍不住道,"家里事务繁多……"
"家里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这趟生意。"沈承业淡淡道,"这批货物价值二十万两,若是损失了,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沈廷璋是沈家第一代家主,当年凭着一手盐业生意起家,积累了巨额家产。临终前将家业交给沈承业时,只说了一句话:"经商之道,在于审时度势,不可逞强,亦不可退缩。"
沈承业继承了父亲的精明务实,却也多了几分胆识。
忽然,远处海面亮起几点火光。
"敌船!"哨兵一声怒吼。
沈承业心头一紧,迅速拔出腰间佩剑。只见七八艘帆船从夜色中冲出,船头站着披甲的倭寇,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放箭!"
沈家私兵齐声呐喊,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敌船之上。倭寇虽悍勇,却也有几分章法,迅速丢下几只小船,向岸边靠拢。
"他们是来劫货的!"沈福脸色大变,"少爷,快传令护城!"
沈承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他曾在书院读过兵书,也随父亲参加过几次海上防卫,但真正的战阵厮杀,这还是头一遭。
"沈福,你去指挥左翼,我亲自带右翼。"
"少爷,万万不可——"
"这是命令!"沈承业语气不容置疑。
沈福咬了咬牙,转身去安排。沈承业则带着二十余名亲兵,迅速登上码头一侧的望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南码头,也能看清敌人的动向。
果然,倭寇的登陆点正是沈家货物的堆放区。
"放火!"沈承业下令。
一排火铳轰鸣,硝烟弥漫中,数名倭寇应声倒地。但敌人并未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涌向货堆。
"该死,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一名亲兵喊道。
沈承业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战场。倭寇虽然人数占优,但阵型散乱,缺乏统一指挥。反观沈家私兵,虽然人数较少,却训练有素,火器运用得当。
"集中火力,打他们的前排。"沈承业冷静下令,"不要让他们靠近货堆。"
亲兵们迅速调整阵型,将有限的火铳集中在正面防线。一轮齐射过后,倭寇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少爷,林道乾那边有动静了!"
沈承业抬头望去,只见南码头另一端燃起熊熊大火,那是林道乾护商团在主动出击。林道乾本是台湾出身的海盗头目,后来归顺明朝,被朝廷任命为通事,负责协调海上贸易。他手下的护商团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是月港一带的一支重要力量。
"好!"沈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趁现在,给我冲!"
他率亲兵从望楼跃下,亲自冲向火线。沈家私兵见家主亲临,士气大振,喊杀声中向前推进。倭寇本就阵型混乱,此刻被沈家军与林道乾的护商团两面夹击,终于开始溃退。
"撤!撤!"倭寇头目挥舞长刀,指挥残兵登船。
沈承业没有追击,而是迅速组织人员抢救货物。火光映照下,他看到几箱丝绸已被点燃,浓烟滚滚。
"快!用水!"
沈家众人纷纷动手,用海水和沙土扑灭大火。沈承业也卷起袖子,亲自参与救火。他的双手被烫出了水泡,却浑然不觉。
"少爷,这边!"
一名伙计从火场中跑出,怀里抱着一卷尚未燃尽的绸缎。沈承业接过来,看着那被烟火熏黑的丝绸,心中一阵绞痛。
这一批货物,是他从杭州运来的上等杭绸,共计三百匹,价值近八万两白银。如今被倭寇突袭,损失惨重。
"清点损失!"沈承业沉声道。
沈福迅速带领账房先生开始核对。沈承业则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倭寇船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战斗结束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隆庆开关以来,月港的贸易日益繁荣,但也引来了无数目光。官方的海防力量薄弱,海盗与倭寇趁虚而入,商人的财产与性命毫无保障。沈承业此次亲历战阵,深切体会到——光有金钱是不够的,必须有自己的武力,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少爷,清点完了。"沈福面色凝重地走来,"货物损失约四万两,死伤私兵十二人,伤二十余人。"
沈承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记下伤亡名单,抚恤家属。货物损失……记在账上。"
"是。"
沈福顿了顿,又道:"少爷,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的人说,倭寇似乎对我们的布防了如指掌。他们知道哪条防线薄弱,知道货物存放在哪里,甚至连林道乾的伏击点都提前避开了。"
沈承业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你的意思是……"
"有人泄露了我们的部署。"沈福压低声音,"而且,这个人一定在我们身边。"
沈承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血腥气。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忙碌的沈家人影,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却不禁生出一丝寒意。
谁能背叛他?
沈承业的目光缓缓扫过沈福、账房先生、几位亲兵头目,最后停在了一个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助手——周文远。
周文远是沈承业在书院读书时的同窗,后来加入沈家商号,负责账目与文书。这些年,他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沈承业对他颇为信任,许多重要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但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沈承业突然觉得周文远的表情有些诡异。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周文远。"沈承业开口。
"在。"周文远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你去把今晚的阵亡名单整理出来,明日一早送到抚院。"
"是。"
周文远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沈承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疑虑越来越重,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沈承业这样安慰自己。但当他回到船舱,坐在案前展开那张阵亡名单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一行字上——
"沈福,沈家私兵百人队队长,战死。"
沈福?
那个此刻正在船舱外忙碌的沈福?
不,不对。沈承业猛地想起,那个战死的沈福,是一个远房亲戚,与管家沈福并非同一人。只是恰好同名而已。
沈承业长舒一口气,将名单放下。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
今夜的战斗让他身心俱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倭寇不会就此罢休,而内部的叛徒,也一定还在暗处窥视。
他走到窗边,望着月光下的海面。远处,几艘商船正缓缓驶来,那是另一批等待启航的货物。
"林道乾……"沈承业喃喃自语,"你说得对,这海上,光靠钱是活不下去的。"
他想起白天与林道乾的对话。那日,林道乾曾劝他:"沈兄,你沈家商号名满东南,但在这海上,拳头才是硬道理。你不如……"
话未说完,便被倭寇的警报打断。
如今想来,林道乾的话不无道理。沈承业决定,明日便去找林道乾,谈谈组建海上武装的事。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揪出那个叛徒。
沈承业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查周文远。"
笔尖停顿,他又划掉了这个名字。
不,不能打草惊蛇。
沈承业想了想,将纸折叠好,收入怀中。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的海潮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沈承业望着漆黑的屋顶,心中暗暗发誓:不管是谁背叛了他,他一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冷峻的脸上。
月港的夜,还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