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2回 巡抚施压索贿赂
且说沈承业坐在厅中,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沉沉如墨。周德全吞金一事,如同投进静水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却直指沈家命脉。那枚金子从何而来?狱卒为何不察?种种疑点如蛛网缠绕,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家丁匆匆回报:"公子,查过了。狱中看守共八人,皆已拷问。都说那日轮值的是老赵,见周德全神色异常,想拦却没拦住。老赵此刻已昏死过去,问不出什么。"
沈承业冷笑一声,"老赵?那个在狱中干了十五年的老赵?"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备马,明日一早,我去拜会巡抚大人。"
家丁一惊,"公子,周德全才刚……"
"正因为周德全刚死,"沈承业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巡抚大人这时候要见我,正说明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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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浙江巡抚衙门。
朱漆大门高耸,两扇巨门半开半掩,门楣上"浙江巡抚衙门"六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沈承业穿着素色锦缎长袍,步态从容地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巡抚张鹤龄已等候多时。此人年近五旬,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乍看是个儒雅之士,实则城府极深。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在沈承业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
"沈公子,久仰。令尊廷璋公当年经营盐业,威震东南,如今公子继业,更是青出于蓝。"张鹤龄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只是这海运之事,近来出了些问题。"
沈承业拱手一礼,神色平静,"大人言重了。沈某不过一介商贾,海运之事向来由官府统筹,沈家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张鹤龄将念珠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上月月港一艘沈家商船,私载海盐两千石,绕过市舶司查验,直抵泉州。此事你可知道?"
沈承业眉头微蹙,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沈家的商船确有一艘上月离港,但所载乃是丝绸,绝非海盐。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恶意构陷。"
"构陷?"张鹤龄站起身,绕到沈承业面前,目光如刀,"沈公子,这浙江的海,不是你想怎么蹚就怎么蹚的。朝廷有令,整顿海运,肃清私贩。你若识相,便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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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业心中一凛,面上却仍保持着恭谨之色,"大人明鉴。沈家世代经营,深知规矩。若真有违令之处,沈某愿受惩处。只是不知,这'惩处'二字,该如何个罚法?"
张鹤龄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威胁,"沈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这样吧,本官给你指一条明路——海运执照,本府可以续,但需缴纳白银八十万两,作为'整顿海运'的经费。"
八十万两!
沈承业心中猛地一震。沈家年利润不过二十万两,八十万两便是四年的全部家当。这哪里是续照,分明是要将沈家连根拔起!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人,八十万两……沈家实难筹措。不如……"
"不如什么?"张鹤龄打断他,语气渐厉,"沈公子,本官给你一个时辰考虑。若时辰到了仍无定夺,那沈家的海运执照,本府只好按律吊销。届时,私贩海盐的罪名,怕是要从沈家满门抄斩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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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业回到家中,面色铁青。书房内,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
信是月港老仆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周德全临死前,咬破舌尖,在狱墙暗处留下了三个字——'张鹤龄'。"
张鹤龄。浙江巡抚。
沈承业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他想起父亲沈廷璋生前常说的话:"商人如舟,官场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父亲一生谨慎,却终究没能躲过官场的暗流。如今,这暗流又要将沈家吞没。
"公子。"贴身管家沈福轻轻敲门进来,"夫人问,老爷今日在巡抚衙门如何?"
沈承业抬眼,"福伯,你随我多年,可还记得老爷当年是如何与那些官员周旋的?"
沈福想了想,"老爷常说,与虎谋皮,不可正面相抗。需得顺其意,而暗中蓄力,待时机成熟,一击必中。"
"说得是。"沈承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张鹤龄要八十万两,我给他一个答复——半月之内,凑齐四十万两,余下四十万两分三期交付。但我要他立字据,保证沈家海运执照三年内不受干扰。"
沈福大惊,"公子,这……"
"放心。"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以为我怕了他,实际上,我是要让他放松警惕。这半个月内,我要你把他在浙江的所有党羽、所有贪赃枉法的证据,一一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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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巡抚衙门。
沈承业再次踏入那扇朱漆大门,手中捧着一只锦盒。张鹤龄坐在堂上,见沈承业来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沈公子果然爽快。"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四锭白银,每锭五十两,共两千两。"这是首期之礼,余款按约定交付。本官也说话算话,这是沈家的海运执照,三年之内,任何人不得刁难。"
沈承业接过执照,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大人成全。沈家世代铭记大人恩情。"
张鹤龄挥了挥手,"好了,沈公子请回吧。"
沈承业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大人,沈某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月港商会近日想修缮海堤,需动用官银两千两。沈某斗胆,请大人恩准。"
张鹤龄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心中暗道:这沈承业倒是会做人,拿了好处还不忘拉拢商会。也罢,两千两小事,顺水推舟,让他更信任我些。
"准。"张鹤龄大手一挥,"本官这就批条子。"
沈承业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走出衙门时,他的脸上仍保持着恭顺的笑容,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早已将张鹤龄收受自己贿赂、私自批条动用官银的事情,全部记录在案。这些证据,将是他日后翻盘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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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承业在书房内独自沉思。窗外月色如水,照得满室清冷。
沈福悄悄推门进来,低声道:"公子,消息查到了。张鹤龄在浙江为官十年,贪赃枉法之事数不胜数。他最大的靠山,是京中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大人。"
沈承业闻言,手指微微一颤。
张居正。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万历皇帝年幼即位,张居正以首辅之位辅政十年,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威权炙手可热。若张鹤龄真与张居正有所勾结,那沈家面对的,便不仅仅是一个巡抚,而是整个官场。
"公子,"沈福压低声音,"要不要将此事禀报给老爷?"
沈承业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此事只有你我知晓。父亲晚年体弱,经不得这般惊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
"福伯,备车。三日后,我进京。"
沈福一惊,"公子,您要进京?"
"张鹤龄背后有张居正,"沈承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不信天,不信命,我只信自己。这一次,我要亲手撕开这浙江官场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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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杭州码头。
沈承业站在船头,海风拂动他的衣袂。身后,沈福和两名随从带着行囊,神色凝重。
"公子,"沈福低声说道,"此行凶险,您一定要小心。"
沈承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海天一色,波涛汹涌,正如这官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福伯,你还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吗?"
"记得。"沈福眼眶微红,"老爷说,沈家世代从商,从不涉足政事。但如今时局艰难,若不主动出击,便只能坐以待毙。"
"正是。"沈承业深吸一口气,"父亲一生谨慎,却终究未能护住沈家。这一代,该由我来扛了。"
船身微微晃动,离岸渐远。
沈承业站在船头,望着杭州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知道,这一去,便是踏入龙潭虎穴。张居正威权赫赫,朝中党羽众多,他一个商人,凭什么与之抗衡?
但他没有退路。
月港的丝绸、盐业、海运,沈家几代人的心血,都系于此一举。若败了,沈家倾覆;若赢了,便是从商人向政治参与者转变的关键一步。
"公子,"沈福忽然低声说道,"您说……张居正会见我们吗?"
沈承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见不见,都要去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且,我听说张居正正在推行一条鞭法,需要有人配合。若能借机献上一条鞭法之利的奏疏,或许……"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怎么回事?"沈承业眉头一皱。
一名随从匆匆跑来,脸色苍白,"公子,前方……前方有官船拦路!"
沈承业瞳孔骤缩,快步走到船头。只见前方江面上,三艘官船呈品字形拦住了去路,船头站着十余名衙役,手中长矛寒光闪闪。
为首一名官差高声喊道:"奉巡抚大人之命,沈承业涉嫌私贩海盐,即刻押解回衙!"
沈承业心中一沉。张鹤龄果然出手了!
他强作镇定,沉声道:"诸位,沈某乃奉旨进京,有何罪名,待见了京中的三司会审,自有公论。"
"公论?"那官差冷笑一声,"巡抚大人的令箭,便是公论!"
他大手一挥,"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沈承业身后的随从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按倒在地。
沈承业被两名衙役死死抓住双臂,他死死盯着那艘最大的官船,眼中怒火燃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什么人?"那官差脸色一变。
只见江面尽头,数艘船只正快速驶来,船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一艘大船上,站着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那中年男子朗声道:"诸位,这里是浙江地界,还是江苏地界?"
官差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沈承业心中一动。这人的口气,分明是来者不善。
那中年男子缓缓开口,"本官奉旨巡视江南,诸位在此拦截钦差,可知是何罪名?"
钦差?
官差们脸色骤变,纷纷退后。那为首官差硬着头皮说道:"大人,下官奉浙江巡抚之命,缉拿一名私贩海盐的疑犯……"
"疑犯?"中年男子冷笑,"本官倒要看看,是何疑犯,如此大胆!"
他目光扫向沈承业,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沈承业?"他轻声道。
沈承业心中一震。此人竟认识自己?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放人。"
官差们如蒙大赦,连忙松开沈承业。
沈承业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拱手一礼,"多谢大人搭救。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本官姓林,名延玉。沈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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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业跟着林延玉登上那艘大船。船舱内陈设简朴,却透着一股雅致。林延玉请他坐下,命人奉上茶水。
"沈公子,"林延玉缓缓开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救你?"
沈承业沉吟片刻,"大人是奉旨巡视江南,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官员滥用职权。"
"不错。"林延玉点了点头,"但本官救你,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江面,"沈公子,你此行进京,所为何事?"
沈承业心中一凛。此人到底是谁?
他想了想,决定试探一番,"大人,沈某不过一介商人,进京无非是……做生意。"
林延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沈公子,你当本官是傻子?沈家的海运执照,浙江巡抚张鹤龄,还有内阁首辅张居正……你以为本官会不知道?"
沈承业心中巨震。
此人竟知道这么多!
"沈公子,"林延玉缓缓坐下,语气变得严肃,"本官给你一个忠告。张居正此人,看似清廉,实则权欲熏心。他需要的不是忠臣,而是听话的傀儡。你若想借他之手扳倒张鹤龄,只怕会引火烧身。"
"大人此言,是何意思?"
林延玉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沈公子,你可知周德全临死前,在狱墙上留下了什么?"
沈承业浑身一震。
"他写的是——'张居正'。"
船舱内顿时一片死寂。
沈承业盯着林延玉,声音微微颤抖,"大人……您到底是什么人?"
林延玉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向窗外望去。
"沈公子,本官只能说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这官场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若真想翻盘,便要做好准备——付出任何代价。"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留下沈承业一人坐在船舱内,浑身冰冷。
窗外,江水滔滔,永不停息。而沈承业的命运之舟,已驶入了一片未知的海域。
(第八十二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