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六回 土地兼并危机现
沈承业从苏州城出发,一路向南。车马行经昆山境内时,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被史书轻描淡写带过的苦难。沿途田畴荒芜,阡陌间不见耕牛,偶有行人,也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他命车驾放慢,亲自下车询问。一个老农拄着枯枝,颤巍巍地说:"官人,我们这村原先三百余家,如今只剩下一百出头。剩下的,也都卖身为佃,寄人篱下。"沈承业问:"为何卖地?"老农苦笑:"田赋太重,官府催逼,交不上便强征。加上水患连年,收成不济,只好卖地求生。"
沈承业默然良久,问:"卖给了谁?"老农眼神躲闪,最终低声说:"买了……买了沈家的庄。"沈承业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那沈家庄,如今可还收租?"老农叹了口气:"收,照收不误。只是佃户交不上,便连人带房契一并押走。"沈承业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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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前行,行至一处大庄前,只见朱门高墙,门匾上书"沈"字。沈承业命人通报,片刻后,庄主沈福出来迎接。这沈福是沈家旁支,世代掌管苏南一带田产。见是沈承业亲至,沈福满脸堆笑,殷勤让座。沈承业不问寒暄,直截了当:"这庄上佃户几何?欠租几何?"沈福笑意微僵,但还是老实回答:"庄上现有佃户四百余家,欠租者过半。今年天旱,收成又差,怕是要出大事。"沈承业问:"为何不减免?"沈福叹道:"二爷,这田是祖产,租是定数。若开了减免的先例,其他庄上都要效仿,沈家的银子往哪里找?"
沈承业沉默。他忽然想起父亲沈廷璋常说的话:"做生意讲究的是利,利字当头,方能成事。"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刺耳得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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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州,沈承业闭门不出,连见顾起元的兴致都淡了。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命人将沈家所有田产账册一一搬来。烛火摇曳,他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松江、苏州、常州,沈家在江南三府拥有良田数千顷,田庄数十处。每一笔租税,每一户佃农,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在册上。他忽然发现,沈家的财富积累,并非全靠丝绸盐业。真正的大头,是地租。
他翻到一页,记载的是昆山一处田庄,三日前刚收了三十余户佃农的田契,理由是"欠租三年,无力偿还"。那三十余户,正是他路上所见老农的同乡。沈承业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自己年幼时,父亲带他参观田庄,那些佃户跪地磕头,喊着"老爷万福"。那时他只觉得威风,如今想来,那些磕头声中,藏着多少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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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璋闻讯赶来,见儿子面色苍白,不禁皱眉:"承业,你这是怎么了?"沈承业将账册推到父亲面前,声音发颤:"父亲,沈家的田,都是从这些佃户手里抢来的。"沈廷璋脸色一沉,拾起账册翻了翻,沉声道:"什么抢不抢的。当年明晃晃的交易,卖地契、画押、交钱,哪一样不是清清楚楚?"沈承业道:"可他们卖地,是因为交不起赋税!是因为水患!是因为活不下去!父亲,我们沈家的银子,沾着他们的血。"
沈廷璋怒道:"放肆!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这世道,强者兼并弱者,是天经地义!你以为只有沈家如此?张府、王府、李家,哪个不是这样起家?"沈承业咬牙:"所以大家都做恶,我们就该做恶?"沈廷璋气得拂袖而去,临走丢下一句:"你若嫌脏,便别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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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承业彻夜未眠。他想起自己的发家史——父亲沈廷璋本是苏州城一介布衣,靠着经营丝绸起家,后来娶了盐商之女,又入了盐引,家道日盛。可他却从未细想过,沈家的丝绸生意,是否也压榨着那些种桑养蚕的农户?沈家的盐业,是否也盘剥着沿海的灶户?他想起自己高中举人时的风光,想起自己如今在苏州城的地位,想起那些对他谄媚逢迎的族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建立在沙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苏州城的夜景。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可他知道,在那繁华背后,有多少人像他路上遇见的老农一样,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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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承业做了一个决定。他将沈家名下昆山、吴江两处田庄共两千余亩,低价出售。所得银两,全部用来赈济当地灾民,并免除了那些欠租佃户三年的租税。消息传出,苏州城哗然。族中长辈纷纷指责他"败家",说他"不顾沈家声誉"。沈廷璋更是勃然大怒,命人将他禁足。
沈承业被关在书房中,却心如明镜。他知道,自己的举动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那些兼并土地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知道,若继续沉默,他便永远无法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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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有人叩响了他的窗户。沈承业起身开窗,只见顾起元站在夜色中,面色凝重。"二爷,"顾起元低声说,"您卖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京。一些世家大族,正在密谋对付您。"沈承业问:"何人?"顾起元摇头:"具体不知,但……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二爷,您可知,那些土地,原本是谁的?"沈承业一愣:"什么意思?"顾起元压低声音:"那些被沈家兼并的土地,十年前,曾是顾家的。"
沈承业瞳孔骤缩。顾起元?这个与他素昧平生的书生,竟与沈家有如此深的渊源?
窗外,风声骤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沈承业望着顾起元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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