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题】「实学开新风」
次日清晨,沈承业起了个大早。
昨夜那一夜,他几乎未合眼。母亲的下落、周世昌的暗示、宫中那片迷雾,如乱麻般缠绕心头。然而他终究是沈廷璋的儿子,遇事不乱,善于取舍。待晨光熹微,他整理衣冠,唤来管家沈福,吩咐道:"去请顾先生、陆先生,还有几位书院的学子,午后来书房一叙。"
沈福应声退下。
沈承业独自走到书房中,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几何原本》上。此书乃是利玛窦先生所译,他花重金购得,细细研读数月,对其中道理已有几分心得。他将书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实学、实学……"他喃喃自语,"这世道,空谈性理何用?须得有些真才实学,方能经世济民。"
不多时,沈福领着一人进了书房。
来者年约五十,须发微白,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格外明亮。此人姓顾名起元,乃苏州府中颇有名望的学者,精于天文历算,早年曾游学南京,与利玛窦有过交流,对西学颇有兴趣。
"顾先生,久仰。"沈承业起身行礼。
顾起元还礼道:"沈公子大名,顾某一早便已知晓。听闻公子捐资扩建书院,广邀名师,实乃苏州文坛之幸事。"
沈承业请他坐下,命人奉上茶,开门见山道:"顾先生,实不相瞒,承业此举,并非仅为名利。如今科举八股,束书不观,士子们只会空谈性理,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我欲借此书院,倡实学之风,讲天文、地理、数学、水利,让学子们知晓天下大势,懂得经世致用。先生以为如何?"
顾起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沉吟片刻道:"公子此言,正合下怀。顾某不才,愿为书院讲授天文历算、舆地测绘之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保守之士,必对此类学问嗤之以鼻,谓之为'奇技淫巧'。"顾起元眉头微皱,"公子虽有捐资之力,却恐引来非议。"
沈承业冷笑一声,道:"非议又如何?我沈家经商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些腐儒,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胸无点墨。我沈承业虽是一介商人,却也知天下大势,非纸上谈兵可解。顾先生但请放心,书院之事,我一人担着。"
顾起元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有公子此言,顾某一介书生,敢不效犬马之劳?"
午时,书院的几位学子也陆续到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名唤陈明远,生得眉清目秀,神情倜催,乃苏州府中学识最为出众的青年学子之一。他早年科举屡试不第,对八股取士颇有微词,听闻沈承业扩建书院、提倡实学,便第一时间前来投奔。
沈承业环视众人,温言道:"诸位都是苏州府中的俊才,承业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告知一桩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明远身上:"自即日起,书院增设实学课程,由顾先生讲授天文历算,另有陆先生讲授舆地测绘、水利农桑。诸位若有心向学,可自愿旁听。"
陈明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起身道:"沈公子,此言当真?实学之课,竟纳入书院?"
"当真。"沈承业点头,"承业以为,天下之大,非圣贤之书所能尽括。天文之象、地理之形、数理之理,皆关乎民生国计。诸位若只会背诵四书五经,写几篇八股文章,何以济世?何以安邦?"
陈明远激动道:"公子此言,正合我意!明远自幼便觉八股之学,空疏无用。然时风如此,不敢妄言。如今得闻公子倡实学,实乃明远三生有幸!"
其余学子也纷纷附和,有人甚至热泪盈眶。
沈承业见状,心中甚慰。他起身道:"诸位且安心向学。书院扩建之事,由我一人筹办。诸位只需专心读书,莫要辜负这大好光阴。"
众人齐声道:"谢沈公子!"
顾起元在一旁微笑着点头,心下暗自思忖:"这沈承业,虽是商人出身,却有如此胸襟,实乃当世之奇人也。"
自那日起,书院中渐渐多了几分新气象。
顾起元每日上午讲授天文历算,从周天星辰到日月食理,从《授时历》到西洋历法,娓娓道来,条理分明。陆先生则讲授舆地测绘,带着学子们走出书院,实地丈量苏州府的山川河流,绘制地图。
陈明远最是勤勉,几乎每日最早到、最晚走。他天资聪颖,对天文地理之学领悟极快,不过数月,便已能推算日月食之期,误差不过分秒。顾起元对他极为赏识,常抚须叹道:"此子可造也!若得良机,必成大器。"
沈承业偶尔也会来书院旁听。
一日,顾起元正在讲授《几何原本》中的勾股定理,沈承业坐在角落,静静聆听。他虽经商多年,却从未放下读书。此刻听顾起元讲解,只觉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课后,沈承业将顾起元请到书房,问道:"顾先生,这几何之学,源自西洋,何以如此精妙?"
顾起元微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利玛窦先生初来中华,便以此学结交士大夫。起初众人不信,待到实测验证,方知西学确有可取之处。顾某以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二者并非不可兼容。"
沈承业沉吟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此言甚好。承业以为然。"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围墙,轻声道:"顾先生,承业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说。"
"我欲将书院扩建之事,写成文章,刊印流传,让天下士子皆知实学之益。"沈承业转身,目光坚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沈家经商,若太过张扬,恐引来朝中保守之士的弹劾。"沈承业苦笑一声,"商人身份,终究是矮人一截。"
顾起元闻言,沉吟片刻,道:"公子不必过虑。顾某愿为此文作序,以书生之名,为公子辩白。况且,实学之风,已在江南悄然兴起,并非公子一人之力。"
沈承业点头道:"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院的声名渐渐传开。
苏州府中的学子,纷纷慕名前来旁听。有人嘲笑沈承业是"商人办学,不伦不类",也有人暗暗钦佩他的胆识。沈承业不为所动,依旧每日操持书院事务,捐资不止。
这一日,陈明远来到书房,神情有些异样。
"公子,明远有一事相问。"
"请讲。"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道:"明远近日研读《明史》,见万历初年,张居正整顿田亩,清丈土地,颇有成效。然张相公去世后,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江南士绅兼并土地,愈演愈烈,许多贫民无立锥之地,沦为佃户,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公子以为,此症当如何解?"
沈承业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学子,竟会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书房中一时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入,落在沈承业的脸上,映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他望着陈明远,目光深邃,良久方道:"明远,你这个问题,很危险。"
"危险?"陈明远并不退缩,"公子,明远只是想知道,这世道,还有没有变好的一天?"
沈承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书,轻轻摩挲着书脊。那是《资治通鉴》,他幼时便读过,却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其中的意味。
"明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这天下之事,不是读书便能解决的?"
"明远知道。"
"你可知,那些兼并土地的士绅,背后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明远也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问?"沈承业转过身,直视陈明远的眼睛。
陈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明远见过太多苦难。明远有一个同窗,家中原本有田十亩,后被豪强兼并,父亲被逼得上吊自尽,母亲带着妹妹流浪街头……公子,明远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想弄清楚,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沈承业听完,心中巨震。
他沉默良久,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
"明远,"他声音有些沙哑,"你的问题,很好。但很好,不代表能问。"
"公子是说……"
"我沈家经商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说真话而家破人亡。"沈承业抬起头,目光复杂,"你我有今日之相聚,实属不易。我之所以倡实学,正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培养出一批真正有用的人才,来改变这世道。但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明远,轻声道:"你的问题,我会记在心里。但今日之事,切勿外传。"
陈明远拱手道:"明远明白。"
沈承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将苏州城的轮廓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一道黑影悄然掠过书院的飞檐,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承业浑然不觉,依旧望着窗外,眉头紧锁。
陈明远告辞离去后,沈承业独自坐在书房中,久久未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方才沈福悄悄递上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顾先生已入宫,面圣之机将至。慎之。"
沈承业盯着那四个字,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顾先生……入宫?"
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来。
"不对——"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苏州府志》,快速翻找起来。书页沙沙作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顾起元,字……"他手指停在某一页,瞳孔骤然收缩,"万历二十三年,浙江乡试举人。后……后失踪。"
沈承业猛地合上书,脸色铁青。
他想起顾起元那过于明亮的眼睛,想起他那些过于精准的言辞,想起他……似乎从未提过自己的家世。
"顾先生……"沈承业低声呢喃,"你究竟是谁?"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的钟声悠悠响起,在苏州城中回荡。
沈承业站在书房中,手中紧握着那封信,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一盘怎样的棋局。
而他,又究竟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