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回「沈家子弟入官场」
却说沈承业听罢粮夫之言,心中如坠铅块,半晌说不出话来。那粮夫跪在堂下,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承业打量着他,见他衣衫褴褛,双手布满冻疮,分明是个苦命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叫什么名字?家中何人?"粮夫慌忙叩首:"小人王二,祖籍保定府,家中尚有老母妻儿……小人求公子救命,那些伙计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们怎会私吞军粮?这分明是赵文炳那厮要吞没这批粮食,栽赃嫁祸啊!"
沈承业默然不语,目光投向窗外。辽东的北风卷着黄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他想起父亲沈廷璋昔日的教诲——"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以正道立身"。可如今这世道,正道何在?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宣府城外那座阴森的大营,以及那些被铁链锁着、满身污泥的运粮伙计。
"你且起来。"沈承业摆了摆手,语气稍缓,"本公子自会查清此事。"王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沈承业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心中暗自盘算。赵文炳此人,乃宣府镇守太监赵秉文的族弟,仗着宦官之势,在辽东一带横行霸道多年。此次运粮案,恐怕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有人要借机除掉异己。
他沉吟片刻,对王二道:"你且在此歇息,本公子明日便去大营查看。若有差池,本公子自有安排。"王二千恩万谢而去。沈承业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他想起自己当年考中举人时的意气风发,如今却深陷这官场泥沼,进退两难。
次日清晨,沈承业命人备车,亲自前往宣府城外大营。行至半路,却见前方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官兵正押送着数十名囚车缓缓而来。囚车之中,皆是面黄肌瘦的汉子,被铁链锁着,步履蹒跚。沈承业命停车,派人上前探问。不多时,回报道:"公子,那是赵公公派来的人,说是从大营里提审出来的犯官,要押往京师问斩。"
沈承业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他当即命人追上那队官兵,亮出举人身份的凭证,喝问:"本公子乃奉旨查案的举人,尔等为何擅自押送犯人?"那领头的百户官打量了沈承业一眼,冷笑一声:"沈公子,这可不是你该管的事。这是赵公公的手令,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说罢,一挥马鞭,车队扬长而去。沈承业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回到府中,召集家族中的几个心腹商议。堂兄沈承恩皱眉道:"承业,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赵秉文在朝中根基深厚,咱们沈家虽有些产业,但与他硬碰,恐怕要吃大亏。"沈承业摇头道:"大哥,若我们袖手旁观,那些伙计便白白送命。更重要的是,若此事不查,辽东的军粮供应便出了大问题,届时误了军机,咱们沈家也难辞其咎。"
众人沉默。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他想起了父亲沈廷璋当年在辽东任职时的种种艰辛,想起了家族世代经营的丝绸盐业,那些生意能做得如此顺遂,离不开朝廷的庇护,也离不开官场上的周旋。如今,他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个他曾经试图远离的世界。
"我自有安排。"沈承业转过身,目光坚定,"诸位且回去,静候佳音。"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告辞离去。沈承业独自在书房中坐了一夜,天亮时分,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派人连夜送往京师。信中,他提及了运粮队的遭遇,并暗示此事背后另有隐情,请收信人代为周旋。
三日后,信使归来,带回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京中有人出手了。赵秉文那边突然改口,说运粮队一案还需进一步调查,暂且按兵不动。那些伙计得以暂时保命,但依然被关押在大营中,等待最终的裁决。沈承业得知消息,长舒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不安。赵秉文不会善罢甘休,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这当口,府中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身穿锦袍,面容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气度不凡。管家上前禀报,沈承业心中疑惑,命人请他进来。那年轻人走进书房,拱手行礼,笑容可掬:"晚辈张敬修,见过沈公子。"
沈承业闻言,心中一震。张敬修——张居正之子!他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内阁首辅的公子,竟会亲自登门拜访。他强压心中的惊讶,连忙回礼:"原来是张公子,幸会幸会。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张敬修微微一笑,道:"晚辈听闻沈公子近日为运粮队之事奔走,心中钦佩。家父常教导晚辈,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沈公子如此体恤民情,晚辈实乃敬仰。"
沈承业心中暗惊,张居正此举,莫非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另有深意?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张公子过奖了。沈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当此赞誉。"张敬修点了点头,目光在书房中扫视一圈,忽然道:"沈公子,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沈承业心中一紧,暗道果然有来头。他笑道:"张公子请说。"
张敬修压低声音,道:"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纠葛不清。沈公子若是想在官场立足,还需谨慎行事,莫要卷入党派之争。晚辈此次前来,也是想提醒沈公子一句——在这辽东之地,赵秉文背后有司礼监的支持,沈公子切莫与之正面冲突。"沈承业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张敬修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多谢张公子提醒,沈某铭记在心。"
张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沈承业送他出门,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张居正此举,到底是何用意?是自己主动示好,还是另有安排?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来,禀报说:"公子,外面有一位年轻人求见,说是沈家的远房亲戚,名叫沈文远,说是来拜见您的。"沈承业闻言,心中一动。沈文远是他的孙子,今年刚刚考中举人,正准备赴京参加会试。他吩咐道:"快请。"不多时,沈文远走进书房,一身青衫,眉宇间带着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祖父,孙儿回来了!"沈文远跪地行礼,脸上洋溢着喜悦。沈承业扶起他,仔细端详,见孙子眉清目秀,神色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心中欣慰。他拍了拍孙子的肩膀,道:"文远,你考中举人,祖父为你感到骄傲。但你要记住,官场险恶,不比读书科考,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沈文远连连点头:"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沈承业命人摆下家宴,祖孙二人边吃边聊。沈文远说起京中见闻,言语间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颇有兴趣。沈承业听在耳中,心中暗暗担忧。他想起白日里张敬修的话,愈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饭后,沈承业将沈文远唤到书房,神色凝重:"文远,祖父有一件事要叮嘱你。"
沈文远见祖父面色严肃,不敢怠慢,连忙道:"祖父请讲。"沈承业沉声道:"如今朝中张居正权势日盛,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拉拢结交。你此次赴京,切记不可轻易卷入任何党派之争。官场如战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沈文远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孙儿明白,定当谨记祖父教诲。"
沈承业见孙子答应得爽快,心中稍安。但他隐隐觉得,孙子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些什么,让他心中不安。他挥了挥手,道:"你且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准备行装。"沈文远行礼告退。沈承业独自坐在书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白日里张敬修来访的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张居正为何会派人来接触自己?莫非是冲着自己手中的运粮队一案而来?
夜深了,沈承业辗转难眠。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辽东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加凛冽,卷着黄沙拍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他喃喃自语:"这官场,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么……"
次日清晨,沈文远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赴京。沈承业亲自送他出门,临行前,再次叮嘱道:"文远,切记祖父的话,莫要卷入党派之争。"沈文远连连点头:"祖父放心,孙儿定当小心。"说罢,翻身上马,扬长而去。沈承业站在门口,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沈文远骑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他想起祖父的谆谆教诲,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屑。祖父那一代人,太过谨慎,太过保守。如今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正是少年人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他何苦退缩?
正想着,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穿锦袍,骑着高头大马,正是昨日登门的张敬修。沈文远心中一凛,正要避让,张敬修却已策马而来,笑容可掬:"沈兄,别来无恙啊。"沈文远拱手道:"原来是张公子,久仰大名。"张敬修上下打量了沈文远一番,笑道:"沈兄年轻有为,考中举人,前途无量。晚辈听闻沈兄即将赴京会试,特来送一程。"
沈文远心中暗惊,这张敬修竟知道自己即将赴京,看来祖父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多谢张公子美意。"张敬修点了点头,道:"沈兄,晚辈有一言相告。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但亦有可为之处。张居正张大人推行新政,正是用人之际。沈兄若有意施展抱负,不妨多与朝中贤达交往,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沈文远听罢,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祖父的告诫,又想起张敬修意味深长的话语,一时间进退两难。张敬修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沈文远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张公子指点,晚辈铭记在心。"
张敬修满意地点头,命随从取出一卷书册,递给沈文远:"这是家父所著的《陈六事疏》,沈兄若感兴趣,不妨一读。"沈文远接过书册,心中暗暗震动。张居正的心腹之子,竟将如此重要的书册赠予自己,这其中之意,不言而喻。他强压心中的波澜,郑重道:"多谢张公子厚爱,晚辈定当珍藏。"
张敬修哈哈大笑,策马而去。沈文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册,心中五味杂陈。祖父的教诲犹在耳边,但张敬修的话也如醍醐灌顶。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大展宏图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该何去何从?
沈文远沉吟良久,最终将书册收入怀中,继续向北而行。风吹起他的衣袂,在苍茫的原野上猎猎作响。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骑快马正悄悄尾随,而更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坐着一个神色阴沉的中年人。那人正是赵秉文的亲信,赵文炳。
"查清楚了吗?"赵文炳冷声问道。
"回老爷的话,那沈文远与张敬修已经见过面了,还收下了张居正的书册。"
赵文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承业!嘴上说着不卷入党派之争,背地里却与张居正眉来眼去。传令下去,盯紧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黄沙之中。而在前方的官道上,沈文远策马前行,心中却已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是仕途的起点,也是命运的岔路口。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沈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