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二回 张家抄家牵连广
万历十一年三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沈承业便起身梳洗。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沧桑的脸,眉头紧锁。昨夜又未睡好,眼底青黑,神色憔悴。窗外传来更夫的吆喝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出门,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管家沈福匆匆进来,脸色苍白:"少爷,不好了!京郊张家宅邸被围,锦衣卫已抄了三个时辰!"
沈承业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手帕。张居正昨日已死,今日其宅邸便遭抄没,这圣旨下得如此之快,令他暗自心惊。他强作镇定,问道:"可有人来咱家?"
沈福摇头:"尚未,但小的听说,锦衣卫正在核查与张家有往来之人。老爷当年与张相国在丝绸、盐业上的生意……怕是要出大事。"
沈承业闭目深吸一口气。父亲沈廷璋在世时,确有与张家商业往来,丝绸贩运、盐引买卖,数额不小。他本以为父亲谨慎,账目处理得当,却不知如今竟成祸根。他睁开眼,沉声道:"备马,我去书房。"
书房内,沈承业翻开父亲遗留的账册,一页页细看。这些账本他早已备下两套,一套供朝廷查勘,一套藏于密室。他手指微颤,将真账册锁入暗格,取出那套做旧的假账本,又在上面做了几处"疏忽",让表面看去有些账目对不上,却又不至于惹祸上身。
"少爷,这……"沈福欲言又止。
"照做便是。"沈承业语气平静,"去请刘掌柜来,就说有急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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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刘掌柜匆匆赶来。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子,眉眼间透着商人的精明与谨慎。"少爷,锦衣卫已到我绸庄查问,问我张家丝绸的进货渠道。我……我已按您的吩咐,咬定是江南散户直供,与张家无关。"
沈承业点头:"做得好。但盐引那边呢?"
刘掌柜面露难色:"盐引的账……怕是要麻烦些。当年张相国的族弟张延龄,确实在盐引上有所参与。小的虽未直接经手,但……"
"但我知道。"沈承业打断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银子,"这是给你的。若有人问起盐引,你便说从未听闻张家与此有关。"
刘掌柜接过银子,双手微颤:"少爷,这……"
"拿着。"沈承业语气坚决,"你若出事,我这丝绸生意也做不成了。"
刘掌柜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沈承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商海浮沉数十年,他深知人性之脆弱。今日他能收买刘掌柜,明日便有人能收买刘掌柜的家人、朋友。在这朝堂倾轧之中,谁又真的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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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锦衣卫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千户,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他带着四名校尉,在沈府正厅落座,连茶都不曾喝一口。
"沈少爷,"赵千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诏查问张家旧案,有些问题需向你核实。"
沈承业拱手行礼,神色从容:"大人请讲。"
"听说令尊在世时,与张家有丝绸、盐业往来。"
"确有其事。"沈承业坦然承认,"家父当年与张家确有生意,但皆按规矩走账,未曾逾矩。"
"未曾逾矩?"赵千户微微一笑,"张居正倒台,其党羽牵连甚广。沈少爷,你可知,这'牵连'二字,分量多重?"
沈承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是说……"
"张家丝绸庄,三年间经手白银十二万两,其中有三万两流向不明。"赵千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有人举报,这钱入了沈家的口袋。沈少爷,你可知道此事?"
沈承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大人,家父去世后,家中账目由小的打理。丝绸生意确曾有往来,但三万两……小的从未听闻。"
"未曾听闻?"赵千户将纸条放回桌上,"那沈少爷不妨说说,这些年与张家的生意,究竟如何走账?"
沈承业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假账本,双手奉上:"这是小的这些年来的账册,请大人过目。"
赵千户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沈承业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心中暗道:果然,这假账本做得还不够精细。
"沈少爷,"赵千户放下账本,语气转冷,"你这账目,有些对不上啊。"
沈承业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大人明鉴,家父当年账目繁杂,小的接手后,确有些账目未能完全理清。若有疏漏,还望大人海涵。"
"海涵?"赵千户冷笑,"沈少爷,你可知,如今是谁在审这案子?是都察院,是锦衣卫,是陛下亲点的三司会审!你这账本,若经不起查……"
"大人是说,这账本有问题?"沈承业故作惊恐。
赵千户不置可否,起身道:"沈少爷好自为之。三日后,本官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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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千户走后,沈承业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冷汗浸透了中衣。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却也知道自己走在了悬崖边缘。那三万两白银,是父亲生前确有的往来,却在账本上做了手脚。如今真相若被揭开,便是死罪。
他走到密室前,推开暗门,取出父亲遗留的一封书信。信封已泛黄,上面只有四个字:留与承业。
他拆开信,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吾儿,为父一生商海浮沉,深知官场险恶。若有一日,为父旧友遭难,你当速速自保,莫要牵连。账册已有二套,一套供查,一套藏秘。若有人逼你,便交出真账,但切记,留一线生机,莫要孤注一掷。"
沈承业握紧信纸,眼眶微红。父亲果然早有准备,却未曾想过,今日这"一线生机",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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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赵千户果然再来。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和善,眼神却深不可测。
"沈少爷,"赵千户让开身子,"这位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大人,特来问你几句话。"
沈承业拱手行礼:"李大人。"
李御史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沈少爷不必紧张,本官只是来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听说你与张家确有往来?"
"确有。"
"丝绸、盐引,可都有账册可查?"
"皆有。"沈承业从袖中取出账本,双手奉上。
李御史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忽然笑道:"沈少爷,这账本……做得很用心啊。"
沈承业心中一凛:"大人何意?"
李御史放下账本,目光直视沈承业:"本官查过张家旧案,那三万两白银,确有其事。但本官也查过,这钱并未流入你沈家,而是……"他顿了顿,"用于张居正府上的私用。"
沈承业如释重负,却又隐隐不安:"大人是说……"
"本官是说,"李御史站起身,走到窗前,"沈少爷,你与张家的往来,确有问题。但本官看你的账本,做得滴水不漏,想必是早有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沈少爷,本官劝你一句,交出真账,或可保全。否则……"
沈承业心中一震,明白了李御史的意思。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若他交出真账,便等于承认与张家有不清不楚的往来;若不交,便是与都察院为敌。
"大人,"沈承业拱手,"小的愚钝,不知大人所指何账?"
李御史叹息一声:"沈少爷,何必装傻?张家旧案,牵扯甚广。你若有真账,交出来,本官可保你无事。若执迷不悟……"
"小的明白。"沈承业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点。"
李御史点头,转身离去。赵千户也跟在后面,临走前深深看了沈承业一眼。
沈承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知道,自己已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交出真账,便是自寻死路;不交,便是与虎谋皮。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