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一回「海禁松动商机变」
## 第五章「引票风波」
南京城外的朱雀街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沈承业坐在一辆青布小车内,透过车窗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心中暗自盘算。从那霸港返回已逾半月,他连夜赶回南京,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户部衙门,探听朝廷对海禁政策的最新动向。
"公子,前面便是户部衙门了。"车外传来家仆沈福的声音。
沈承业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车门,缓步走入衙门后院。这里是南京户部的机要所在,平日里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唯有他这般有身份的商贾,方能通过引荐得以进入。
"沈公子,您来了。"一名穿青衫的吏员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职业化的笑容,"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沈承业微微颔首,跟着吏员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陈设简朴的密室。室内只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江宁府图》,桌上摆着几卷文书。一名中年官员端坐椅上,见沈承业进来,便起身相迎。
"沈公子,久违了。"这官员姓周,乃户部主事,平日里专司江南税课,"此次召您来,是有要事相商。"
沈承业拱手行礼:"大人请讲。"
周主事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公子从海外归来,想必已听说朝廷的意思。张阁老推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折银征收,如今国库虽有所充盈,但沿海走私之事仍未绝迹。朝廷意欲……默许部分沿海贸易,换取税收。"
沈承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所言,可是指海禁松绑?"
"不敢说是松绑。"周主事摆了摆手,"朝廷的意思是,限定港口、限定货物、限定商船,发放引票,按引纳税。未经引票者,仍按走私论处。"
"限定港口,限定货物……"沈承业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那这引票,该从何门路申请?"
周主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到沈承业面前:"此乃引票章程草案,公子可先过目。"
沈承业接过文书,借着窗外透进的日光,仔细端详。只见上面写着:凡愿从事海外贸易者,须向南京户部呈交引票申请,经审核通过后,方可领取引票。引票分为三等,头等准许往来琉球、日本,二等准许往来吕宋、暹罗,三等仅限闽南沿海。每船所载货物,须按引纳税,税率按货物价值十分之一征收。
"十分之一……"沈承业眉头微蹙,"这税率,可比以往走私的暗费高了不少。"
"沈公子莫急。"周主事摆了摆手,"若走正规引票,货物可光明正大出入港口,不必担心查缉,更无需贿赂港官。长期算来,反倒比走私划算。况且,朝廷有意鼓励合法贸易,日后或可调降税率。"
沈承业将文书收好,沉吟片刻,道:"大人,晚辈有一事不明。"
"请讲。"
"这引票数量有限,若朝廷有意鼓励贸易,为何还要限制数量?"
周主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沈公子,您也是聪明人,此事还需细想。朝廷既有此意,便已表明态度。但海禁之事,牵涉甚广,朝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张阁老虽力主改革,却也需平衡各方利益。这引票数量有限,一则防人借机做大,二则……也是试探。"
沈承业点了点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深知,这政策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渊。但如今既然有了机会,便不能错过。
"多谢大人指点。"沈承业拱手道,"晚辈明白了。"
周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沈公子,您若想申请引票,需在半月之内呈交申请。逾期,便需等下一轮。"
"半月……"沈承业心中一沉。这时间,实在紧迫。
从户部衙门出来,沈承业沿着朱雀街缓步前行,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周主事的话。"试探"二字,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他深知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确实让国库充盈,但也因此招致了不少非议。如今海禁松动,不过是张居正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若朝局有变,这政策随时可能废止。
"公子,您怎么了?"沈福跟在身后,见沈承业面色凝重,不禁问道。
"无碍。"沈承业摆了摆手,"只是这政策,还需细细思量。"
他抬头望向远方,天空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
---
当晚,沈承业在书房中彻夜未眠。桌上摊开着那张引票章程,旁边还放着几封从那霸港寄回的信件。他仔细梳理着沈家的贸易网络,盘算着如何在半个月内申请到引票。
"父亲,您还没歇息?"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承业的弟弟沈承志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沈承业接过参汤,轻声道:"我睡不着。"
沈承志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章程上:"哥,朝廷真要放开海禁了?"
"有限度地放开。"沈承业叹了口气,"发放引票,按引纳税。这政策,像是一步险棋。"
"险棋?"沈承志不解,"这明明是好事啊。"
"好与不好,还需看后续如何发展。"沈承业摇了摇头,"张阁老推行一条鞭法,已是争议不断。如今又默许沿海贸易,朝中必有反对之声。这政策,能否长久,还未可知。"
沈承志沉默片刻,道:"那哥哥打算怎么办?"
"申请引票。"沈承业目光坚定,"这是沈家翻身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月,心中暗自盘算:"头等引票,准许往来琉球、日本。沈家在琉球的航线已经营多年,若拿到头等引票,便可光明正大做这桩生意,再也不用担心被查缉。"
"但引票数量有限,若与他人争抢,恐生变故。"沈承业眉头紧锁,"需得提前打点,确保万无一失。"
---
次日清晨,沈承业便带着沈福前往南京城内的几处要地,拜访平日里结交的官员。他深知,申请引票绝非易事,必须在官方代理人面前留下好印象,方能提高获批的概率。
第一站是应天府衙门。知府姓王,是个六十余岁的老吏,平日里以清廉著称。沈承业递上拜帖,不多时,便有一位老仆出来请他入内。
"沈公子,久仰。"王知府端坐椅上,面带微笑,"听闻公子从海外归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承业拱手行礼,道:"大人,晚辈此次前来,是想向大人请教引票之事。"
王知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引票之事,乃户部管辖。公子何不直接去户部申请?"
"晚辈自然知晓。"沈承业道,"但引票审核,需地方官出具证明。晚辈想请大人帮忙,出具一份沈家经营的证明文书。"
王知府沉吟片刻,道:"沈家的经营,老夫早有耳闻。丝绸、盐业,都是大宗生意。只是……这引票数量有限,老夫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沈承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大人,晚辈并非求大人担保,只是请大人出具一份经营证明,证明沈家确有海外贸易之需。"
王知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片刻后,缓缓点头:"也罢,老夫便为你出具一份证明。只是,此事还需慎重,莫要张扬。"
"多谢大人。"沈承业拱手道谢,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从应天府衙门出来,沈承业又赶往几处别院,拜访几位与户部有往来的官员。每处拜访,他都言辞谨慎,既表明诚意,又不显急切。他知道,在这官场中,越是急切,越容易露出破绽。
---
半月之期将至,沈承业已收集齐所有所需文书,正准备呈交申请。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沈公子,别来无恙啊。"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承业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此人姓钱,名万贯,乃南京城内另一大户,专营盐业,与沈家素有竞争。
"钱掌柜,有何贵干?"沈承业拱手道,心中却已泛起警惕。
钱万贯走进屋内,四处打量一番,笑道:"沈公子,听闻您正准备申请引票?"
"确有此事。"沈承业淡淡道。
"那便好,那便好。"钱万贯拍了拍手,"沈公子,不瞒您说,此次引票数量有限,老夫也打算申请。只是,不知沈公子可愿与老夫联手?"
沈承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联手?钱掌柜请讲。"
"老夫与沈公子各持一半引票,所得利润,对半分。"钱万贯道,"如此,双方都有保障,岂不美哉?"
沈承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钱掌柜,晚辈多谢您的好意,但这引票,晚辈还是自己申请。"
钱万贯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沈公子,您可要想清楚。此次申请引票者,绝非你我两家。若有人联合起来,老夫可保您那申请石沉大海。"
沈承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钱掌柜这是威胁晚辈?"
"不敢不敢。"钱万贯笑了笑,"老夫只是提醒沈公子,这商界之中,单打独斗,终究是行不通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沈承业独自坐在屋内,心中暗想:这钱万贯,果然早有准备。他所说的"联合",莫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乌云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阴霾。
这引票之争,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