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回 矿税初现惊梦魂
## 第06章 税使临门
万历十二年,南京,秋。
沈府书房内,一炉沉香袅袅升起,青烟盘旋而上,最终消散在梁间。沈承业端坐于紫檀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邸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梧桐叶落,沙沙作响,与书房内凝滞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父亲。"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十二岁的沈文瀚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走进来。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已有几分沈承业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里,还缺少父亲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郁。
沈承业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将邸报递了过去:"文瀚,你看看这个。"
沈文瀚接过邸报,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念起来。念到"矿监税使"四字时,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意思是,朝廷要派人来查勘矿藏,收税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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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应天府衙门前,车水马龙。
沈承业从衙门出来后,面色铁青,坐在轿中久久不语。跟在他身后的沈文瀚怯生生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父亲,那位公公……可好说话?"
沈承业闭上眼,摇了摇头:"不好说话。"
他想起刚才在衙门偏厅里的情景。那位姓王的公公,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缎面蟒袍,端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沈承业亲自捧上的那份礼物——三百两白银、一匹云锦、还有两箱南京折扇——竟然被看也没有看一眼,便挥手让旁边的随从丢到了角落里。
"沈老爷,"王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你家的丝绸生意做得不小啊。"
沈承业躬身道:"小人之业,皆为朝廷效力,不敢有半分僭越。"
"不敢?"王公公冷笑一声,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沈老爷,现在这世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敢不敢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陛下说了,矿税一事,乃国之大事。各地富商,当量力而行,踊跃输诚。若是有人……不识抬举,那便是与朝廷作对。"
沈承业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这三句话,不是威胁,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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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府 dinner 桌上,气氛异常沉闷。
沈廷璋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沈家的第一代掌舵人,一辈子在商海沉浮,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荒唐!简直是荒唐!"沈廷璋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我们沈家在南京经营了三十余年,何时受过这等气?一个小小的太监,也敢如此跋扈?"
沈承业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王公公那句话——"与朝廷作对"。
"父亲息怒。"沈承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位公公说的话,儿臣以为……不可等闲视之。"
"等什么视之?"沈廷璋怒极反笑,"承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你爷爷当年在徽商里是何等人物?连两淮盐政的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如今一个阉人,就让我们低三下四了?"
沈文瀚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父亲。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爷爷如此失态,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沉默。
"爷爷,"沈承业抬起头,眼中有着沈廷璋许久未见过的神色——那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儿臣并非畏首畏尾。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是儿臣近日读邸报,发现此事恐怕非同小可。陛下在京城,已经派出了多位矿监税使,分赴各地。这南京,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廷璋愣住了。
"您的生意场上,从来不只是金银与账册,还有这些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沈文瀚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句话。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如此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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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承业几乎夜不能寐。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阅着近日来从京城传回来的各种消息。邸报上载,万历二十年间,朝廷已在全国多地设置了矿监税使,所到之处,贪赃枉法,民怨沸腾。虽然如今只是初现端倪,但沈承业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父亲,"第三日清晨,沈文瀚端着一碗参汤走进书房,"您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沈承业抬起头,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他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文瀚,你今年十二岁了。"
"是。"
"从今往后,你要多读书,少涉足商贾之事。"沈承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商贾之道,虽可致富,却也是最危险之路。尤其是如今这世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文瀚听懂了。
"父亲,您是说……"
"我要将你送到苏州的书院去读书。"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南京城的城墙,"那里远离是非,你可以安心读书,考取功名。至于生意上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会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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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承业再次来到书房。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书房里一片惨白。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王公公那张冷漠的脸,浮现出父亲愤怒又无力的神情,浮现出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积累的家业。
"文瀚,"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道,"为父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从小耳濡目染这些。"
他没有哭,也没有叹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即将沉入海底的人,在最后的时刻,做着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沈家的暗账。
沈承业拿起朱笔,在那页上写下一个地址——苏州,东林书院。
"文瀚,"他将账册合上,低声说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读书人了。商贾之事,与你再无干系。"
他吹灭了蜡烛,将书房重新归于黑暗。
而窗外,南京城的夜空中,一朵乌云正缓缓飘来,遮住了那轮惨白的月亮。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沈承业站在窗前,久久未动。他知道,从今往后,沈家的命运,将彻底改变。而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为家人撑起最后一把伞。
伞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今夜,这把伞,还在。
南京城的风,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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