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回 文瀚离家入书院
## 第06章 秋雨送儿
万历十三年秋,金陵城外。
秋雨绵绵,如丝如缕,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愁绪。沈承业一身青布长衫,立于府门前,望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十三岁的沈文瀚身着玄色儒衫,站在父亲身侧,虽极力维持着镇定,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舍与惶恐。
"文瀚,到了书院,不可懈怠。"沈承业俯身,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入儿子掌心,"此物乃你祖父所遗,随身携带,遇险可护身。"
沈文瀚双手捧过玉佩,郑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孩儿定当用功,不负期望。"
沈承业目光微动,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去吧,一路小心。"
马车辘辘启动,沈文瀚掀开车帘,最后一次望向父亲。秋雨打湿了沈承业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文瀚心头一酸,眼眶微热,忙放下帘子,将脸转向车厢内侧。
马车渐行渐远,融入秋雨迷蒙之中。沈承业仍立在原地,任凭冷雨浇身,久久未动。身后,管家沈福轻声劝道:"老爷,雨大了,回府吧。"沈承业这才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府门。
## 第06章 书院初识
应天府学书院,坐落于城南鸡鸣山下,乃是江南著名学府之一。沈文瀚踏入书院大门的那一刻,便被眼前庄严肃穆的气象所震撼。红墙青瓦,古柏参天,书声琅琅,隐隐从各院落中传出。
他在学子的引领下来到住处,推开房门,见一少年已先一步入住。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瘦削,面庞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端坐在书桌前捧卷阅读。
"你是新来的沈文瀚?"少年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笑,"在下李青云,字子安,金陵本地人氏。"
沈文瀚拱手还礼:"原来是李兄,久仰。"
两人相视一笑,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之感。李青云起身,将沈文瀚引至窗前,指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道:"文瀚弟,你我既是同窗,便是一辈子的知己。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沈文瀚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多谢李兄。"
自此,二人形影不离,晨读相伴,夜诵相和。李青云家世清寒,父亲不过是一介私塾先生,但他博览群书,见识广博,每每与沈文瀚论及古今,总能说出一些独到见解。沈文瀚出身商贾之家,虽自幼受儒学熏陶,却对这些清谈有些隔膜,经李青云点拨,渐渐也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一日课后,二人漫步于书院庭园,正值秋雨初歇,满地残红。李青云忽而停下脚步,望着天边乌云道:"文瀚弟,你可曾听闻朝中近日之事?"
沈文瀚摇了摇头。
"万历皇帝昏庸,宠信宦官,派税使四出搜刮,百姓苦不堪言。"李青云语气沉重,"我父亲常言,此乃亡国之兆也。"
沈文瀚心中一凛,默然良久,方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家父近日便常被税使刁难,生意几近停滞。"
李青云叹息一声:"士商本是一体,如今阉党肆虐,上下交困,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 第06章 书卷忧思
是夜,沈文瀚独坐灯下,翻看着书院藏书阁借来的史书。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宛如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读到西汉七国之乱,读到唐朝安史之乱,读到五代十国的烽烟四起,读到宋朝靖康之耻……每一个王朝,起初都是励精图治、朝气蓬勃,可渐渐地,便是那一步步走向衰败,直至覆灭。史书上的字字句句,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鲜血,染红了纸页。
"王朝兴衰,竟如此相似。"沈文瀚喃喃自语,合上史书,眉间凝起深深的忧虑。
他想起家中的丝绸生意,想起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想起母亲夜里悄悄抹泪的身影。沈家如今虽算得上富甲一方,但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又能支撑多久?
"文瀚,这么晚了还不睡?"门外传来母亲林氏温柔的声音。
沈文瀚连忙起身,将史书收入箱中,开门迎母亲进来。林氏端着一碗参汤,神色担忧地看着儿子:"才入学几日,便如此用功,当心身子。"
"母亲,孩儿只是……有些睡不着。"沈文瀚接过参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母亲,您说咱们沈家,究竟靠的是什么?"
林氏怔了怔,随即轻笑一声:"靠的是你父亲的精明能干,靠的是你祖父留下的家业,靠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靠的是老天爷保佑。"
沈文瀚低下头,沉默不语。他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可他的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随时会将沈家的一切吞噬殆尽。
"母亲,"他忽然抬头,目光坚定,"孩儿长大了,以后要保护你们。"
林氏眼眶微红,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我的文瀚,长大了。"
## 第06章 税使临门
金陵城内,沈家绸缎庄。
沈承业面色凝重地坐在账房之中,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原本每月可盈利千两银子的生意,如今已连月亏损。更令他头疼的,是那些如影随形的税使。
"老爷,那姓王的税使又来了,说是要查咱们的盐引。"伙计急匆匆地进来禀报。
沈承业眉头紧锁:"盐引没有问题,历年来都是按例上税的,他为何三番五次刁难?"
"小的也不知啊。"伙计苦着脸道,"那王公公的手下,开口便要五百两银子的'润笔费',否则便要封了咱们的铺子。"
沈承业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封铺子?他们敢!我沈家的生意,乃是合法经营,凭什么要给他们这些阉党走狗送银子?"
伙计不敢接话,悄悄退了出去。
沈承业独自坐在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自己拒绝的不仅仅是一次贿赂,而是在与整个腐朽的体制作对。可他是万历七年的举人,是受过圣贤书教化的人,若是连他都向这些蛀虫低头,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可言?
"老爷,夫人让您回府。"沈福推门进来,神色古怪。
沈承业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夫人说,您回来便知道了。"
沈承业心中隐隐不安,快步走出账房。一路上,他看见铺子里的伙计们个个垂头丧气,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他加快脚步,直奔家中而去。
## 第06章 暗流涌动
沈家宅邸,灯火通明。
沈承业匆匆踏入正厅,只见母亲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父亲沈廷璋早已过世,如今家中主事的是他母亲周氏。林氏坐在侧位,眼眶微红。
"承业,你来了。"周氏声音苍老而威严,"税使的人,今日上门了。"
沈承业心中一沉:"他们要做什么?"
"说是查账,翻了咱们的库房,将一些旧账本都抄走了。"周氏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他们还放话,说若是三日内交不出三千两银子的'疏通费',便要查封咱们的全部产业。"
沈承业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三千两?他们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承业,不是为娘怕事。"林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可文瀚还在书院读书,若是家产被查封,他……"
"母亲放心。"沈承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孩儿自有办法。"
当夜,沈承业独自坐在书房中,彻夜未眠。他想着祖父沈廷璋白手起家的艰辛,想着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想着母亲和妻子担忧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难道真的要向这些阉党低头吗?"他喃喃自语,窗外雨声淅沥,仿佛在回应他的困惑。
## 第06章 知己夜话
书院中,沈文瀚和李青云对坐于窗前,烛火如豆,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凝重的面庞。
"文瀚弟,你面色不佳,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李青云关切地问道。
沈文瀚犹豫片刻,将家中税使刁难之事说了出来。李青云听罢,神色愈发严肃:"这王公公,乃是税使陈增的心腹,听说在金陵一带作恶多端。你父亲拒绝行贿,怕是触怒了他。"
"那该如何是好?"沈文瀚焦急地问。
李青云沉思良久,道:"我听闻这王公公手中,掌握着不少官员的把柄。若是你父亲能找到一个有分量的靠山,或许能化解这场危机。"
沈文瀚摇了摇头:"家父向来不肯攀附权贵,此事怕是无解。"
二人沉默良久,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文瀚弟,"李青云忽然压低声音,神色神秘,"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兄请说。"
"我父亲曾与家父有旧,听他提起过一件往事。"李青云顿了顿,继续道,"当年万历皇帝派税使四出时,你父亲曾当众拒绝了一名税使的贿赂要求,那税使怀恨在心,暗中设局,险些让你父亲身败名裂。后来多亏一位御史大人出面,才化解了危机。"
沈文瀚心中大震:"那位御史大人是谁?"
"此事说来话长,"李青云摇摇头,"我父亲说,那人如今已不在朝中了。"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急促的声响。沈文瀚望着窗外的黑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兄,"他转过头,直视着好友的眼睛,"你说的这件事,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李青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父亲临终前特意嘱咐,此事不可外传。文瀚弟,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怕那件事又要重演了。"
沈文瀚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秋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黑暗正在逼近。
"李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沈家倒下。"
李青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将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书生,而是一个即将面对风雨的沈家人。
夜更深了,雨更急了。金陵城在黑暗中沉睡,却不知一场暴风雨,正在悄然逼近这个看似平静的商贾之家。而沈文瀚的前路,也在这绵绵秋雨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究竟沈家能否度过此劫?沈文瀚又将在书院中经历怎样的成长?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