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雨如注。
沈文瀚披着蓑衣,踩着泥泞小径向城外走去。雨声嘈杂,掩盖了足音,却掩盖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怀中的玉佩在夜色中泛着幽幽青光,仿佛一只窥探世情的眼睛。
西直门外,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老者已等候多时。
"小友来了。"老者撑着一柄油纸伞,声音如古井无波,"你可知今夜要去何处?"
沈文瀚沉声道:"去沈承业旧宅。"
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竟知道?"
"晚辈虽未见过沈承业,但家族中流传着他的一些事迹。"沈文瀚顿了顿,"他是被诬陷的,对吗?"
老者沉默片刻,叹道:"世间真相,往往被权势掩埋。沈承业当年力主改革盐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东厂密报说他通倭叛国,万历皇帝一怒之下,抄家流放。可老夫知道,他是清白的。"
"那证据呢?"
"在他旧宅的密室中。"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递向沈文瀚,"这是开启密室的钥匙。老夫能帮你引开东厂的眼线,但进去之后,全凭你自己。"
沈文瀚接过铜钥,指尖触到那冰凉金属的瞬间,心中涌起一股决然。
"多谢前辈。"他深深一揖,转身没入雨幕之中。
沈承业的旧宅位于京城西城,曾是当朝显赫一时的相府。抄家之后,宅邸易主多次,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的空屋,荒草没膝,蛛网结檐。
沈文瀚贴着墙根潜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自幼听闻沈承业的故事,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件事产生如此深的牵连。父亲沈廷璋在世时,从不让他提及沈承业,仿佛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今夜,他要为沈承业讨一个公道。
宅门早已朽坏,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沈文瀚心中一紧,侧耳倾听四周。雨声依旧,没有人影。
他闪身而入,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后院摸去。沈承业曾在此居住过数年,后来虽遭抄家,但部分旧仆仍留在此处,对宅中机关了如指掌。老者给他的地图,正是基于这些旧仆的口述绘成。
后院正房已塌了半边屋顶,雨水从破洞中灌入,在院内积成一汪浅水。沈文瀚绕开浅水,来到正房残存的西厢。
西厢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沈文瀚蹲下身,仔细端详门框。锁虽是后加的,但门框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机关所在。
他从怀中取出铜钥,插入裂痕中,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插着几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沈文瀚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门扉紧闭。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密室内陈设简朴,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放着一封信函,信封上写着"致沈廷璋"五个字。
沈文瀚的手微微颤抖。
他走到书桌前,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是沈承业亲笔所书,字迹苍劲有力:
"廷璋吾弟:
吾本布衣,蒙圣上厚爱,委以盐政之任。然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一人之力可挽。吾欲改革,触怒权贵,东厂密报纷至,吾深知大势已去。然吾之死,非因叛国,实因不肯同流合污。
吾有一言,必托于弟:万历二十三年,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故人之子张惟贤,暗中勾结东厂,构陷吾通倭。此人之手,伸得太长,若不除之,大明江山必将倾覆。
吾死后,汝当隐忍,待时机成熟,将此信公之于众。吾儿承业虽遭流放,然清白之名,必有一天得以昭雪。
弟务必珍重。
沈承业 绝笔"
沈文瀚读完信,只觉血液直冲头顶。
张惟贤。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当朝内阁大学士,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父亲沈廷璋生前,似乎也曾与张惟贤有过节,但具体缘由,从未提及。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当年的死,并非偶然。
沈文瀚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文瀚迅速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门外,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照入,映出几个黑衣人的身影。
"搜!"一个尖细的声音喝道,"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厂。
沈文瀚心中一凛。他紧紧握住袖中的短刃,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已经进入了密室。沈文瀚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几张凶神恶煞的脸。
"不见了。"一个黑衣人沉声道,"东西被人拿走了。"
"混账!"尖细的声音怒喝道,"大人交代的事都办不好,你们还要不要脑袋?"
"大人有令,若找不到东西,就先找到那人。"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道,"听说他姓沈,是沈廷璋的儿子。"
沈文瀚心中大震。
他们知道他是谁了。
"搜!"尖细的声音再次喝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黑衣人开始在密室内翻找,桌椅被推翻,书籍被扔得到处都是。沈文瀚握紧短刃,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必须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从窗台翻出的瞬间,一个黑衣人突然转向他藏身的书架。
"那边有动静。"
沈文瀚心中一沉,不再犹豫,从书架后冲出,一脚踢向那黑衣人的面门。黑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地。
"在这里!"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
沈文瀚短刃飞舞,连刺两人,却也被一刀划伤了手臂。他咬紧牙关,退向窗边。
"跑?"尖细的声音冷笑,"你以为你跑得掉?"
沈文瀚没有回答,纵身跃出窗外。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在院中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从他耳边飞过,钉在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放信号!"
远处传来一声唿哨,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沈文瀚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大声问道。
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沈公子,你父亲当年就是死在东厂手里,你以为你还能逃得过?"
沈文瀚心中一震。
父亲……也是死于东厂?
"把东西交出来,"尖细的声音缓缓道,"大人念在你父亲的情分上,可以饶你不死。"
沈文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饶我不死?"他冷冷道,"你们杀了我父亲,现在又想杀我。我凭什么信你们的鬼话?"
尖细的声音脸色一变:"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文瀚握紧短刃,准备殊死一搏。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什么人?"尖细的声音厉声喝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骑快马冲入院中,马上之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手中长鞭一挥,几条鞭影扫出,将逼近的黑衣人击退。
"走!"那人喊道,"我送你出城!"
沈文瀚没有犹豫,纵身跃上马背。那人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冲出人群,向城外疾驰而去。
逃出城后,马不停蹄,直至天色微明才在一处山神庙中停下。
沈文瀚翻身下马,向那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正是昨夜在西直门外指引他的老者。
"不必谢我,"老者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让真相永远埋没。"
沈文瀚从怀中取出信纸,展开给老者看。老者读完,脸色凝重。
"张惟贤……"他低声道,"此人果然心狠手辣。你父亲当年,也是因为他而死。"
"我父亲……"沈文瀚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因为张惟贤而死?"
老者点头:"当年你父亲发现张惟贤与东厂勾结的证据,准备上书弹劾。张惟贤得知后,派人暗杀你父亲,伪造成自杀的假象。你父亲临死前,将证据藏于沈承业宅中,希望你能有朝一日将其公之于众。"
沈文瀚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原来,父亲多年的隐忍,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
"前辈,"沈文瀚沉声道,"我要为父亲报仇,为沈承业洗刷冤屈。"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有这个心,便已胜过无数人。只是此事凶险万分,你可准备好了?"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晚辈准备好了。"
雨停了,晨光透过庙门的缝隙照入,照亮了沈文瀚脸上的决然。
京城之中,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沈文瀚,已经踏入其中。
(第六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