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回 书院论道结知音
## 第06章 秋风起时论朝政
翌日清晨,秋意已浓。
国子监旁的竹林书院门前,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枯黄的竹叶。沈文瀚披着一件青布长衫,缓步走入院中。他不过弱冠之年,眉目间却已透着几分沉稳,那是常年随父亲经商历练出来的气质。
"文瀚,你昨日可还好?"
说话的是顾清扬,字子明,苏州人氏,与沈文瀚同在书院读书。他生得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总爱捋一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那是他刻意留的,说是显得有学究气。
沈文瀚拱手道:"托顾兄的福,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那刘御史的人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顾清扬压低了声音,"我昨日打听到,他已经在暗中记下你的名姓了。"
沈文瀚神色一凛,随即淡淡一笑:"记便记吧。读书人说话,难道还要看人脸色?"
顾清扬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倒是有胆气。只是这京城的浑水,不是光有胆气就能趟过去的。"
两人正说着,书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三位青年学子,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姓周名世昌,北直隶人,年方二十有三,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文弱书生,姓吴名子修,是浙江杭州人,说话轻声细语,却字字珠玑。最后一位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姓郑名远,福建泉州人,家中也是做海商生意的。
"诸位,"周世昌朗声道,"今日议的是什么?"
吴子修推了推眼镜,道:"是矿税之事。昨夜听闻刘御史又上了奏疏,言及江南织造局贪墨之事。这矿税之弊,怕是又要闹出一场风波了。"
沈文瀚眉头微皱:"矿税之弊,我父亲在信中也曾提及。朝廷派税监四出,所到之处,民不聊生。父亲常说,这税监比强盗还厉害——强盗抢了便抢了,税监却是要名正言顺地抢。"
郑远冷哼一声:"什么名正言顺!那些税监,个个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横行霸道,无人敢管。我泉州港的兄弟们,去年被抽走了三成税银,若不是父亲暗中打点,几乎要破产了。"
周世昌抚须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北方商路同样艰难,山西的盐商去年被抽了五成税,不少人家已经散了伙。朝廷说这是为了充实边饷,可边饷真的一文钱都没有落到军士手里么?"
吴子修沉声道:"其中贪墨,不言而喻。税监入城,先勒索地方官绅,再盘剥商民。所得银两,十之六七落入私囊,其余进献朝廷,换来的是皇上的恩宠。如此循环,民穷国富,真是笑话!"
沈文瀚听罢,沉默良久。
他想起父亲沈承业常说的一句话:"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朝廷若不讲诚信,与市井无赖何异?"
"诸位,"沈文瀚缓缓开口,"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看向他。
沈文瀚目光坚定:"矿税之弊,根子在皇上。皇上贪图银两,才有税监四出。可皇上为何贪图银两?因为朝廷用度不足。用度不足,是因为宗室俸禄、边饷开支太大。这矿税,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顾清扬眼睛一亮:"文瀚此言,深得要害。"
吴子修点头道:"不错。若只斥责税监,那是舍本逐末。真正的问题在于,朝廷的财政制度已经出了大毛病。"
周世昌沉吟道:"那依文瀚之见,当如何?"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清丈田亩,清查隐漏。我听说江南许多豪绅地主,占有良田万顷,却只纳几分钱的税。若能将这隐漏的田亩清查出来,朝廷的用度,何愁不足?"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此言……"顾清扬迟疑道,"只怕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利益?"沈文瀚冷笑,"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利益?税监搜刮民脂民膏,逼死多少人?我父亲常说,经商之人,最讲究的是长远。朝廷若只顾眼前银两,不顾长远民怨,这江山,还能坐得稳么?"
周世昌大笑:"好一个长远!文瀚年纪轻轻,却有此见识,周某佩服!"
吴子修也点头道:"文瀚所言,正是时下士子所欲言而不敢言之事。"
郑远拍了拍沈文瀚的肩膀:"沈兄弟,你这番话,若是传到那些税监耳中,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沈文瀚神色不变:"若为了天下苍生,死又何妨?"
顾清扬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道:"好!今日这一场论道,清扬不虚此行。文瀚,你这番话,我记下了。"
四人相视而笑,秋风拂过书院,带来阵阵桂香。
他们不知道的是,书院墙外,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正站在槐树下,冷冷地看着他们。
"回去禀报公子,"中年人低声道,"沈文瀚此人,不可小觑。"
灰袍人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秋日的街巷之中。
---
当日下午,书院又来了一批客人。
为首的是一位锦袍青年,年约二十,眉目间透着几分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诸位,"锦袍青年拱手道,"在下王孙杰,是吏部王尚书的令郎。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诸位讨教一番。"
周世昌眉头微皱,起身还礼:"原来是王公子,失敬。不知有何见教?"
王孙杰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文瀚身上:"听闻沈兄昨日在书院发表高论,批评矿税之弊,在下想听听沈兄的高见。"
沈文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几位同窗闲谈罢了。"
"闲谈?"王孙杰轻笑,"沈兄的话,已经传遍京城了。刘御史的人,昨日就在书院外听了一上午。沈兄可知,这京城的耳朵,多着呢。"
沈文瀚神色不变:"读书人说话,难道还要捂上嘴巴?"
王孙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沈兄倒是硬气。只是这硬气,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父亲常说,年轻人要懂得审时度势。沈兄年纪轻轻,何必把自己置于险地?"
顾清扬上前一步:"王公子,我等读书人,议论时政,乃是本分。若人人都如王公子一般,只知明哲保身,那这天下,何时才能清明?"
王孙杰冷笑:"顾兄好大的口气。清明?这京城的水,深得很。顾兄是苏州人,可知江南织造局的案子,为何迟迟不能翻案?"
顾清扬脸色一变。
沈文瀚拉住顾清扬的衣袖,低声道:"顾兄莫急。"
他转向王孙杰,拱手道:"王公子今日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王孙杰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沈兄,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今日这番话,权当是朋友的劝告。那矿税之事,不是你们几个读书人能插手的。若是执意如此,恐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文瀚一眼:"前途堪忧啊。"
说罢,转身离去。
众人目送他的背影,院中一时沉默。
郑远啐了一口:"什么公子哥,装模作样!"
吴子修却面色凝重:"诸位,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王尚书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儿子今日来劝,未必是善意。"
周世昌沉声道:"那我们便坐以待毙?"
沈文瀚缓缓摇头:"不。我们更要读书,更要明理。今日他们能来劝,明日就能来压。但这京城的天,不会永远是他们一家说了算。"
顾清扬看着沈文瀚,突然笑了:"文瀚,你这话,我信。"
沈文瀚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钟鼓楼的钟声悠悠响起,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路,会比别人更难走。
但他不后悔。
---
夜幕降临,沈文瀚独自坐在房中,就着油灯,翻开一卷《资治通鉴》。
父亲沈承业临行前曾对他说:"业儿,为父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送你来读书。你记住,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骨气。这骨气,不是莽撞,而是明知前路艰难,依然不肯低头。"
沈文瀚轻轻摩挲着书页。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梆"之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文瀚抬起头,目光如炬。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穿过窗棂,吹得灯焰摇曳不定。
沈文瀚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了门闩。
门外,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冷漠而锐利。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