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瀚的手握在门闩上,指节微微发白。
门外那双眼仍透过窗缝注视着他,如寒夜中的狐狼,静默而警觉。沈文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缓缓将门闩推回原位,重新坐回桌前。他点亮油灯,假装仍在翻阅《资治通鉴》,目光却不住往窗边瞟去。
更漏滴答,夜风呜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窥视的影子终于消失了。沈文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只见月色惨淡,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他凝立良久,心中疑虑如藤般蔓延——那人是谁?为何盯着自己的房舍?
次日清晨,沈文瀚起得比往日更早。他梳洗完毕,换上一身青布长衫,推门而出。客栈大堂里,几个同乡的考生已围坐一处,低声议论纷纷。见沈文瀚进来,众人纷纷让座。
"文瀚兄,可曾听到昨夜的动静?"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问道。此人名叫周明远,是沈文瀚的同窗好友,此刻眼中满是焦虑。
沈文瀚摇了摇头,"只当是风声。"
周明远凑近几分,"文瀚兄,我昨夜也听到了响动。这客栈不大,住客却多,我打听过了,有几人是省里来的,住的却是上房。"
沈文瀚眉头微蹙,"上房?"
"正是。"周明远压低了嗓音,"这城中唯一能住上房的,除了我们这些考生,便是那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文瀚明白他的意思。科举之年,各省学政衙门的师爷、书吏,常常暗中活动,与考官串通,提前打探考题。这风气在万历年间愈演愈烈,已成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沈文瀚与周明远辞别众人,独自走在长街之上。
街市喧闹,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却不断思索着昨夜之事。那双眼——冷漠、锐利,不像是寻常的监视,倒像是某种警告。警告他什么?还是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这位公子,可是沈家的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文瀚转身,只见一个布衣老者站在街角,面容枯瘦,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上下打量着沈文瀚,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者凑近几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令尊沈承业沈老爷,可是经营丝绸盐业的那位?"
沈文瀚心中一凛,拱手道:"正是家父,不知老先生……"
"老朽只是随口一问。"老者后退一步,脸上笑容不减,"公子是读书人,该当清正。只是这世道,清正之人往往命短。老朽多言一句——有些事,知道了,装不知道,才是聪明。"
说完,老者佝偻着背,缓缓消失在人群中。
沈文瀚站在原地,背脊泛起一阵寒意。这老者话中有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起父亲沈承业临行前的叮嘱:"业儿,为父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送你来读书。"
读书人要有骨气。可骨气若换不来公道,又有什么用?
回到客栈,沈文瀚将自己关在房中。
他铺开宣纸,提笔欲写,却迟迟落不下墨。举报?如何举报?那些窥探者身份不明,若无确凿证据,反而打草惊蛇。沉默?若沉默,这些舞弊之人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文瀚,你出来一下。"
窗外传来父亲沈承业的声音。沈文瀚打开窗户,只见父亲正站在院子里,神色凝重。他跃窗而出,跟着父亲走到客栈后院。
"爹,您怎么来了?"
沈承业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沉声道:"你昨夜被人盯上了。"
沈文瀚心头一震,"爹怎么知道?"
"为父托人打听过了。"沈承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有人在城外茶楼看到你在街上与一个老者交谈。"
沈文瀚接过纸条,上面只写着几个字:省学政衙门师爷,赵明德。
"赵明德?"沈文瀚念出这个名字,"此人是什么来头?"
沈承业面色沉郁,"赵明德是此次乡试主考官的幕僚,在省里权势颇大。据说去年顺天府乡试的考题,就是他提前泄露出去的。"
"那爹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让你小心。"沈承业握住儿子的肩膀,"文瀚,为父送你读书,是希望你能光宗耀祖。但为父更希望你平安。你若发现什么,先藏起来,不要急于出头。"
沈文瀚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儿子明白了。"
乡试前三日,沈文瀚独自来到城郊的一座古刹。
这寺庙偏僻冷清,平日鲜少有人来。沈文瀚在佛堂前跪下,双手合十,默然祈祷。他不是求神拜佛,而是求一个心安。
"施主也来求签?"
一个苍老的僧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沈文瀚起身行礼,"大师。"
僧人笑了笑,"施主心事重重,所求非福,所求非禄,所求为何?"
沈文瀚沉吟片刻,道:"大师,学生近日发现一件怪事。乡试将至,却有人暗中窥探,似有舞弊之嫌。学生身为读书人,理应举报,却又……"
"却又怕祸及自身?"僧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平和,"施主,佛门清净地,不讲世俗对错。但老衲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
"举报者,未必能伸张正义;沉默者,未必能独善其身。"僧人微微一笑,"施主自己抉择吧。"
沈文瀚闻言,如遭雷击。他拱手行礼,转身下山。
回到客栈,沈文瀚将自己关在房中,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他写下的不是举报信,而是一份详细的记录——从昨夜遇到的老者,到今日与父亲的交谈,再到赵明德的名字,以及所有他所能想起的蛛丝马迹。
写完后,他将纸条折好,藏入砚台底部的夹层。
这是他的证据,也是他的保命符。
乡试前夜,月色如霜。
沈文瀚早早歇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个老者,想起僧人的点拨。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自幼丧母,父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供他读书科举。这一路,他从未退缩。
可今夜,他却被一道难题困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文瀚猛然坐起,手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父亲临行前塞给他的。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人在靠近。
沈文瀚握紧短刀,目光扫过房间。窗户半开,门闩完好。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咔哒。"
门闩被轻轻拨开。
沈文瀚的心跳如擂鼓,但他没有动。他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门缓缓推开,一道黑影闪入房中。那人动作敏捷,显然不是寻常人物。他直奔书桌,翻开砚台,取出了那张纸条。
沈文瀚终于开口,"你是谁?"
黑影转过身,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映出一张冷峻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剑。
"沈公子,得罪了。"男子冷冷道,"那纸条,我要了。"
沈文瀚握紧短刀,"你若想要,便来拿。"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