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与沈文瀚对峙片刻,忽地轻笑一声,短剑归鞘。
"沈公子好胆识。"男子抱拳道,"在下姓赵,名铁山,奉家父之命前来传话。那张纸条,不过是试探公子的诚意罢了。"
沈文瀚眉头微皱,"试探?"
"正是。"赵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封私信,"家父沈廷璋,乃江南盐商巨贾,与令尊乃旧识。此番科举,家父欲借公子之才,为沈家铺路。这张纸条,是家父试你胆略与智谋的机关。"
沈文瀚接过私信,拆开一看,果然是父亲沈廷璋的亲笔。信中写道:"瀚儿,尔读书多年,当知时局。江南丝盐二业,需朝廷扶持。尔若能金榜题名,便是沈家之幸,亦是尔之机缘。切记,莫负家族期望。"
沈文瀚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赵兄,令尊厚意,文瀚心领。但科举之事,关乎朝廷命脉,岂是商贾可以左右?"
赵铁山笑道:"沈公子误会了。家父并非要公子攀附权贵,而是希望公子入仕后,能为江南商贾说话。如今朝廷对商贾多有苛待,若无读书人入仕,商贾权益何以保障?"
沈文瀚若有所思,窗外晨光微露。
"赵兄,今日便是放榜之日。且待文瀚看完榜单,再作计较。"
翌日清晨,沈府张灯结彩。
沈承业年逾四旬,鬓角已生白丝,却精神矍铄。他早年中得举人,后因家道中落,转而经营丝绸盐业,如今已是江南一带颇具名望的商人。他一生最得意的,便是培育出儿子沈文瀚这般读书种子。
"老爷,外头人山人海,都说今日必出状元。"管家沈福急匆匆跑来,"沈公子昨日深夜未归,可让人去寻了?"
沈承业摆了摆手:"瀚儿自有主见,不必多虑。今日放榜,他若真中了,自会回来。"
沈福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沈承业转身望向厅堂正中悬挂的"金榜题名"四个大字,那是他请苏州名师所书。字字苍劲,却透出几分沧桑。他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欲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奈何仕途不顺,屡试不第,只得转而经商。如今儿子文瀚读书有成,他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忐忑。
"老爷,时辰到了,咱们去贡院看看?"沈福提醒道。
沈承业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走,去看看瀚儿。"
南京贡院门前,早已人山人海。
考生家属们挤在栅栏外,眼巴巴望着里头。有人焚香祈祷,有人低声念佛,也有人如沈承业一般,强作镇定,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让开!让开!放榜了!"
一声高喊,人群顿时骚动。只见两名举人抬着一张巨大的黄榜走出贡院,后面跟着主考官和几名书吏。黄榜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写满了中举者的姓名。
"快!快找沈文瀚!"沈承业挤到前排,眼睛死死盯着榜单。
周围的人群纷纷探头,指指点点。
"沈文瀚……沈文瀚……找到了!"
有人高声喊道:"沈文瀚,江南应天府,名列解元!"
解元!
沈承业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击中。他踉跄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老爷!"沈福急忙扶住他。
沈承业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解元,江南第一!这是何等的荣耀!沈家三代读书,到他父亲沈廷璋那一辈才出了个举人,到他这一辈却中了个解元!
"走!回家!快回家!"沈承业声音嘶哑,拉着沈福就往回赶。
沈府门前,鞭炮声震天响。
沈文瀚不知何时已回到家中,正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从门外冲进来。他一身青衫,面容清瘦,却透着股书卷气。
"瀚儿!"沈承业冲上前,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老泪纵横。
"父亲……"沈文瀚也红了眼眶。
"好!好!好!"沈承业连说三个好字,松开儿子,上下打量,"中了!真的中了!我沈家终于出了个解元!"
周围的家仆、亲友纷纷上前道贺,沈府上下喜气洋洋。
沈廷璋也从内堂走出,年过六旬的他步履蹒跚,却精神焕发。他看着孙子沈文瀚,眼中满是欣慰。
"瀚儿,为祖父争气了!"
沈文瀚恭敬行礼:"祖父,孙儿不敢居功,皆是祖父教诲有方。"
沈廷璋哈哈大笑:"好!好!从今往后,我沈家便是书香门第,不再是商贾之家了!"
当晚,沈府大摆宴席,宴请宾朋。
沈承业喝了不少酒,却毫不醉态,反而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年轻时科举的往事。
"瀚儿,你可知祖父当年为何落第?"
沈文瀚举杯:"孙儿不知,愿听父亲教诲。"
沈承业叹道:"当年祖父赴京赶考,途中遇匪,盘缠尽失。若非遇一善人相助,恐怕连考场都进不去。那善人便是你祖父的旧识,如今已去世多年。"
"祖父,孙儿明白您的意思。读书之人,当知感恩。"
沈承业点头,眼中满是赞许:"瀚儿,你既中了举元,便当牢记今日之言。朝廷选才,重的是德行与才能。你日后入仕,切莫忘记根基所在,切莫忘记百姓疾苦。"
"孙儿谨记父亲教诲。"
席间,众人纷纷夸赞沈文瀚才学出众,预测他殿试必中进士,前程不可限量。沈文瀚却始终保持谦逊,一一回应。
宴散之后,沈文瀚独坐书房,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京城祖父沈廷璋的。信中写道:"祖父大人膝下,孙儿文瀚叩首。今日放榜,孙儿侥幸中得解元,不敢忘祖父多年教诲。孙儿深知,科举乃国家取士之大典,非一人之荣辱。孙儿愿以所学,报效朝廷,不负家族期望,不负祖父栽培之恩。"
写罢,他又另写一信,给父亲沈承业:"父亲大人,儿今日高中解元,心中既有喜悦,亦有惶恐。喜悦者,多年苦读终有所成;惶恐者,前程未卜,不知能否不负父亲期望。儿愿以清白之身入仕,以勤勉之心办事,望父亲放心。"
两封信笺,一封交予家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封留在身边,待殿试之后再写。
沈文瀚放下笔,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之中,映得一片银白。
他想起今夜与赵铁山的对峙,想起父亲喜极而泣的模样,想起祖父信中的教诲。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中举的喜悦,又有责任的沉重。
"父亲,祖父,你们放心。"沈文瀚喃喃自语,"文瀚定当不负所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三日后,朝廷突然下达诏书,暂停部分官员选拔。原因乃是朝中党争激烈,皇帝欲整顿吏治,暂且搁置新科进士的授官事宜。
沈文瀚得知消息,心中一沉。
他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眉头紧锁。
"解元又如何?朝廷一朝变卦,前程便如泡影。"
赵铁山来访,带来消息:"沈公子,朝廷此举,恐非一时之策。据说朝中有人忌惮江南士子势力,欲借此打压。公子需谨慎应对。"
沈文瀚沉默良久,沉声道:"赵兄,多谢提醒。文瀚明白,前路漫漫,还需步步为营。"
赵铁山离去后,沈文瀚独坐窗前,陷入沉思。
金榜题名,本是人生大喜。然而朝廷一变,前程未卜。这官场之路,远比想象之中更为艰险。
"文瀚,莫要灰心。"父亲沈承业推门而入,"朝廷之事,岂是一人可左右?你既已中举,便当等待时机。须知,读书人当有耐心,更当有定力。"
沈文瀚起身行礼:"父亲说得是。文瀚定当沉住气,静待时机。"
沈承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我沈家出了你这样的人才,是祖上积德。无论朝廷如何变化,你都要坚守本心,莫要迷失自我。"
"孙儿谨记。"
夜深人静,沈文瀚独坐灯下,展开纸笔,开始撰写策论。
他要为殿试做准备,即便朝廷暂时搁置选拔,他也不能放松。须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窗外,更鼓敲过四响。夜,还很长。
而沈文瀚的前程,也如这夜色一般,迷雾重重,未知难测。
(第五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