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回 廷试策问论民生
万历十九年三月初七,天尚未亮,沈文瀚便起身沐浴更衣。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怀表。那是父亲沈承业去年送给他的,表壳上刻着"稳重"二字。
"文瀚,今日殿试,切记莫要逞口舌之快。"
沈承业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
沈文瀚接过参汤,一饮而尽:"父亲放心,儿子心中已有分寸。"
"分寸?"沈承业冷笑一声,"你那张嘴,何时有过分寸?当年你在乡试中做那篇《矿税疏》,把我吓得半月睡不好觉。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不成?"
沈文瀚低下头:"父亲教训的是。"
"我不是要教你圆滑世故。"沈承业坐到桌边,"但你要明白,有些话不是说不能说的,而是要看什么时候说、对谁说、以什么方式说。万历爷在宫中几十年,最烦的便是言官聒噪。你若直接骂他矿税害民,他未必会觉得你是忠臣,只会觉得你不知进退。"
沈文瀚沉默片刻:"那父亲觉得,儿子该如何作答?"
"你要让他觉得,你是在为他好。"沈承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而不是在教训他。"
沈文瀚若有所思,正要再问,门外传来家丁的声音:"少爷,吉时已到,该出发了。"
沈承业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沈承业的儿子。"
---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列队而立。
沈文瀚混在进士队伍中,心跳如擂鼓。他抬头望向金銮殿的方向,红墙黄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吞噬一切的巨兽。
"沈兄,你紧张吗?"
身旁传来同乡举人周明远的声音。这人是个圆滑的性子,前几科会试便已落榜,此番是第三次参加殿试了。
"还好。"沈文瀚答道。
"我倒是不紧张。"周明远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此次策问的主题是'民生'二字。民生……嘿嘿,这题好答得很。你只要说些体恤百姓、轻徭薄赋的套话,保准能得个中上。"
沈文瀚没有接话。
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父亲昨夜的教诲他一字不落都记下了——要让皇帝觉得你是在为他好。但他也明白,光说套话是不够的。万历十九年,矿税之祸已蔓延至天下,各地矿监税使横行,民怨沸腾。若他只说些官样文章,何以对得起这些年寒窗苦读?何以对得起沈家世代经营的丝绸盐业,何以对得起那些因矿税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沈兄,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写?"周明远见他沉默,好奇地凑过来。
沈文瀚看了他一眼:"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周明远嘿嘿一笑,不再追问。
殿内传来通传声:"进士入殿——"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走进太和殿。
---
殿试的策问摆在案上,沈文瀚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朕承大统,夙夜兢兢,惟恐失了天下。然近岁以来,地方多事,矿税之议起于内府,而民间怨声载道。卿等皆朕之股肱,当直言无隐,以济时艰。"
沈文瀚的心猛地一沉。
这题目出得巧妙,却也凶险。万历帝显然知道民间对矿税的不满,但他问的是"以济时艰",而非"如何废除矿税"。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陷阱。
若你只说矿税之弊,便是指责皇帝失政;若你只歌功颂德,便是欺君罔上。
"沈兄,你发什么呆?"周明远小声催促,"快写啊!"
沈文瀚回过神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他的笔锋稳健,字字千钧。他没有直接抨击矿税,而是从"民为邦本"说起,引经据典,论证民生之重。然后话锋一转,写到矿税之议:"臣闻,古之善治者,藏富于民。今矿税之使遍天下,每出一使,地方骚然。商贾不行,百业凋敝,此非盛世所宜有也。"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危险的。
"然陛下之用心,臣亦知之。内库空虚,边饷不足,不得不取之于民。但臣以为,取之于民,当有道。矿税之利,不过内府之财;而民力之竭,乃社稷之患。愿陛下慎之。"
他写下"慎之"二字,将笔放下。
殿内的钟声响起,考生们纷纷交卷。沈文瀚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心中却异常清明。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
三日后,放榜。
沈文瀚的名字排在二甲第七名。周明远则落选了。
"沈兄,恭喜你。"周明远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的策论,在下拜读过了。"
"你拜读过了?"沈文瀚一怔。
"我有个亲戚在翰林院当差,帮我打听了。"周明远压低声音,"你的策论,主考官看得很仔细。张居正的门生、现在的礼部侍郎张文瓘,对你大加赞赏,说你'有古大臣之风'。"
沈文瀚心中一动:"那皇上的意思呢?"
周明远摇摇头:"这个便不得而知了。"
---
半个月后,沈文瀚被授翰林院编修。
这是一个清贵之职,却也是个闲职。翰林院编修负责校勘典籍、修撰史书,平日里除了读书写字,并无实权。
沈文瀚到任的第一天,便去拜见了张文瓘。
张居正是万历初年的首辅,推行"一条鞭法",改革赋税,威震天下。张居正死后,万历帝清算张家,但张文瓘作为张居正的远房侄子,并未受到太大牵连,反而在万历中期重新崛起。
"文瀚,你坐下。"张文瓘示意他入座,"你的策论,老夫看了。"
沈文瀚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抬爱。"
"抬爱?"张文瓘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抬爱?"
沈文瀚一怔。
"你的策论,字字珠玑,但你也知道,这些话在万历爷面前说,是要掉脑袋的。"张文瓘站起身,走到窗前,"老夫当年追随张相国,推行新政,何等风光。张相国一死,老夫便成了罪臣之后。若不是万历爷念及旧情,老夫早被流放辽东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文瀚:"你年轻,有胆识,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在这个朝廷里,胆识是要用对地方的。你若把胆识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便是自寻死路。"
沈文瀚沉默片刻:"大人是说,我该更加谨慎?"
"谨慎?"张文瓘摇了摇头,"不,你该学会藏拙。"
他走回桌边,拿起沈文瀚的策论,在"矿税之利,不过内府之财;而民力之竭,乃社稷之患"一句上圈了一个红圈。
"这句话,说得好。但你要知道,万历爷不会喜欢这句话。他征收矿税,是为了填补内库,也是为了压制朝臣。你若直接说他在与民争利,他便觉得你在指责他。"
沈文瀚低下头:"那大人以为,我该如何做?"
张文瓘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且先在翰林院待着,磨炼几年。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
沈文瀚回到翰林院,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沈承业的儿子。"
他想起张文瓘的警告:"你该学会藏拙。"
他想起周明远的落榜,想起那些因矿税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的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通报声:"沈编修,有旨——"
沈文瀚连忙起身,整衣肃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沈文瀚,才学出众,堪当大任。着即调任光禄寺署正,即日起程。钦此。"
沈文瀚跪地谢恩:"臣,遵旨。"
光禄寺署正,从七品,负责宫廷膳食供应。这是一个实权不大、但也油水颇丰的职位。万历帝此举,看似重用,实则将他从翰林院这个清贵之地调离,安排到了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位置。
沈文瀚站起身,脸色苍白。
他知道,这就是"留中不发"的结果。他的策论,皇帝看过了,但没有回应,没有批评,只是将他调离了原来的职位。
他想起张文瓘的话:"你该学会藏拙。"
他想起父亲的教诲:"无论朝廷如何变化,你都要坚守本心,莫要迷失自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静待时机。"
窗外,夜色如墨。
沈文瀚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的前程,如同这夜色一般,迷雾重重,未知难测。
而他也不知道,这次调任,究竟是万历帝的警告,还是一个新的开始。
---
几日后,沈文瀚来到光禄寺报到。
署正一职,由一个姓李的老宦官代理。此人满脸堆笑,见沈文瀚进来,连忙迎上来:"沈大人,您可算来了。小的这光禄寺,可等着您来打理呢。"
沈文瀚拱手还礼:"李公公客气了。"
"哎呀,什么客气不客气的。"李公公拉着他的手,引他走进堂内,"沈大人,您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小的得给您说说。"
沈文瀚点头:"愿闻其详。"
"这光禄寺的事务,看似琐碎,实则关系重大。"李公公压低声音,"您要想在这地方站稳脚跟,便得学会几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便是送礼。逢年过节,得给上面送些礼。其二,便是省钱。宫廷的膳食,能省则省,省下来的银子,自然有去处。其三……"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其三,便是学会闭嘴。"
沈文瀚看着他,沉默片刻:"李公公,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公公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沈大人,您那张嘴,还是少说话为好。您在翰林院做的那些事,外面的人可都传遍了。"
沈文瀚心中一凛。
"李公公,您放心,文瀚懂得进退。"
"懂得进退就好。"李公公拍拍他的肩膀,"沈大人,这光禄寺,是个好地方。您若能学会这里的一套,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沈文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光禄寺,或许正是万历帝给他的考验。
他能否在这里学会"藏拙",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
夜深了。
沈文瀚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桌上的那卷策论。
那是他殿试时的答卷,也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万历十九年,余以对策直言矿税之弊,蒙主考官赏识,授翰林院编修。未几,调光禄寺署正。虽处闲职,然初心不改。愿日后有机会,再为天下苍生,直言进谏。"
写完,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月光如水。
沈文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是光明,还是黑暗,他尚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