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秋。
南京城里的梧桐叶黄了一半,沈家的丝绸铺子门口,伙计们正忙着把一批苏缎搬上船。沈承业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指节泛白。
信是文瀚从北京寄来的。
文瀚是沈承业的发小,两人同科中举,同年入仕。三年前文瀚被点为御史,一腔热血要整顿朝纲。沈承业送他上任时,在秦淮河畔摆了一桌酒,文瀚拍着胸脯说:"承业兄,那些矿税太监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我文瀚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参他们一本。"
沈承业当时只当是朋友意气,笑骂他:"你当御史是当戏文唱?参倒了人,下一个参你的就是你。"
文瀚却不以为然,举起酒杯:"我文瀚既然进了这官場,就不怕得罪人。"
如今酒杯还摆在沈承业记忆里,人却已经贬谪了。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明显是仓促写就。
"承业兄,事已败露。那矿税太监的爪牙背后有人,我上疏不过三日,圣旨就到了。贬为云南普洱巡检,即日赴任。兄若在南京,可否替我照看家中老母?文瀚叩首。"
沈承业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灌下去,苦得皱眉。
楼下传来伙计的叫喊:"二爷,船要开了!"
"知道了!"沈承业应了一声,转身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他整了整衣冠,走下楼梯。
码头上,沈承业看着货船缓缓驶出秦淮河。江水浑浊,倒映着两岸的屋舍和桅杆。他站了很久,直到船消失在江雾里,才转身往回走。
"二爷,老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有要事。"一个小厮跑过来,喘着气说。
沈承业点点头,加快脚步。
沈廷璋在书房里等着,面色铁青。桌上摊着一张朝廷邸报,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字:"御史文瀚,参奏矿税太监爪牙,言辞悖谬,着贬云南普洱巡检,即日赴任。"
"你看到了?"沈廷璋问。
"看到了。"沈承业拉过椅子坐下,"父亲,文瀚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我知道。"沈廷璋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不是他。是这件事背后的水,太深了。"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问:"父亲的意思是,文瀚参的那些人,我们动不得?"
"不是动不得。"沈廷璋指着邸报,"你看,文瀚参的是太监的爪牙,也就是地方上的税吏。这些税吏,表面上是替朝廷收税,实际上是把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参倒一个,上面还有十个。朝廷要的是银子,不是清官。"
沈承业听懂了。矿税太监是皇帝的人,皇帝要钱,这些人就拿着皇帝的名头四处搜刮。御史参奏,参的是太监的人,实际上撼动的是皇帝的钱袋子。
"那文瀚……"
"文瀚是傻。"沈廷璋的声音里有几分惋惜,"他以为上疏就能解决问题。他不知道,在这个朝廷里,谁手里握着钱,谁就握着命。"
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沈家的院子,几株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他想起文瀚当年中举时的模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父亲,我有个想法。"
"说。"
"文瀚贬谪途中,要不要派人暗中护送?"
沈廷璋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不要。文瀚的事,现在谁沾上谁倒霉。你沈家的丝绸盐业,根基在南京,根基在朝廷。你这时候出头,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沈承业没有说话。
"承业,"沈廷璋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情义要用对地方。文瀚的路,只能他自己走。我们沈家,要活下去。"
沈承业点点头,走出书房。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卸货。他走过去,帮忙搬了一箱丝绸。伙计们惊讶地看着二爷亲自动手,他却面无表情,仿佛手上的动作能让他忘掉那些烦心事。
傍晚时分,沈承业独自来到城墙上。夕阳西下,秦淮河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船只来来往往,灯火渐次亮起。
他想起文瀚临行前说的话:"承业兄,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若我回不来,你替我照顾我母亲。"
当时他笑着说:"你说什么胡话,你文瀚命硬,死不了。"
现在回想,文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那是决绝。
城墙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沈承业走下城墙,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卖唱的老者。老者拉着一把破胡琴,唱的是《岳阳楼记》里的句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声音苍凉,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围观的人不多,大多匆匆而过。沈承业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者的琴盒里。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点点头,继续唱。
沈承业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回到府中,沈承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放着文瀚的来信,他重新展开,一字一句地读。
读到"贬为云南普洱巡检"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普洱。那是西南边陲,山高路远,瘴气弥漫。一个御史去了那里,还能做什么?巡检不过是正七品的芝麻官,比之前的御史低了两级。
他想起父亲的话:朝廷要的是银子,不是清官。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深夜,沈承业提笔写信。
他没有写给文瀚,而是写给了一个人在广东的盐商朋友。信中只有一句话:"文瀚贬谪途中,若有需要,望施以援手。"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贴身仆从:"明日一早,送出去。不许走沈家的路,走寻常商道。"
仆从接过信,欲言又止。
"照做就是。"沈承业说。
仆从退下后,沈承业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文瀚此刻应该在路上,从南京到北京,再从北京往南,一路颠簸。
他希望文瀚能平安。
但他也知道,这条路上,不会太平。
三天后,消息传来。
文瀚在途中遭遇劫匪,书信遗失,幸得一位江湖侠士相救,继续前行。
沈承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处理一批丝绸的账目。他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账本上,晕开一片黑。
"江湖侠士?"他问。
"听说是个姓楚的侠客,武功很高,一个人打跑了十几个劫匪。"伙计说。
沈承业点点头,没有再问。
楚。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的故人。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把那点思绪压了下去。
事情还没有结束。
又过了几日,沈承业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是文瀚的同僚寄来的,说朝廷里有人要翻案,但阻力很大。
"文瀚之事,恐难昭雪。"信上写道,"兄若能托关系,或可保全其性命。"
沈承业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了信纸,也吞噬了他的念头。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眩晕。
"二爷,"小厮跑过来,"有位客人在前厅,说是要见您。"
"什么人?"
"自称是云南来的,姓文。"
沈承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整了整衣冠,走向前厅。
前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穿着粗布长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他站起身,向沈承业拱手:"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承业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文瀚?"
"是我。"文瀚笑了笑,"我回来了。"
"你不是去云南了吗?"
"半路上被劫,幸得一位大侠相救。"文瀚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位大侠告诉我,南京有一位沈公子,是我的故交。让我回来看看你。"
沈承业没有说话。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文瀚的脸。文瀚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那股劲儿还在。
"你瘦了。"沈承业说。
"路上颠簸,饿了几顿。"文瀚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活着回来了。"
"活着回来就好。"沈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喝酒。"
两人走出前厅,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沈承业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文瀚在秦淮河畔喝酒,文瀚说他要参奏矿税太监。
"承业兄,"文瀚忽然开口,"我回来,不只是为了看你。"
"那你还为了什么?"
文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承业。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他说,"上面记着矿税太监和朝廷官员勾结的证据。如果我死了,这份名单就会消失。但如果我活着……"
"活着就能扳倒他们?"
"活着,就有希望。"文瀚说,"承业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问:"什么帮助?"
"沈家的生意遍布南北,消息灵通。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姓刘的盐商。"文瀚说,"他是我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沈承业的心沉了下去。
刘。他想起那个在广东的盐商朋友,想起自己之前写过的那封信。
"文瀚,"他缓缓开口,"你确定要查这个人?"
"我确定。"
"此人势力很大,你……"
"我知道。"文瀚打断他,"但我已经无路可退。承业兄,你帮不帮我?"
沈承业看着文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说:"好。我帮你。"
两人走进沈家的酒窖,取出一坛陈年花雕。沈承业亲自开坛,酒香四溢。
"敬你。"沈承业举起酒杯。
"敬活着。"文瀚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辣得发痛,却又暖得舒服。沈承业放下酒杯,看着文瀚,忽然问:"那个救你的大侠,现在在哪里?"
文瀚愣了一下,说:"他……他走了。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姓楚?"
"你怎么知道?"文瀚惊讶地问。
沈承业没有回答,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月光,像一面镜子。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个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情景。
原来缘分这种东西,兜兜转转,总会重逢。
夜深了,沈承业送文瀚回房。两人走在沈家的回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承业兄,"文瀚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承业停下脚步,看着文瀚:"我们是什么关系?发小?兄弟?朋友?"
"都是。"
"那就别说谢字。"沈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做事。"
文瀚点点头,走进房间。
沈承业站在回廊里,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但他只看见了一颗最亮的星。
那颗星,是文瀚。
也是他自己。
第二天清晨,沈承业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那些红点他记得,是文瀚昨晚画给他的。
一个是文瀚要查的盐商刘家。
一个是矿税太监在南京的据点。
还有一个,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位置。
沈承业指着那个陌生的位置,问:"这是哪里?"
文瀚从门外走进来,说:"这是昆明。我贬谪要去的地方。"
"昆明有什么?"
"有一个地方,叫普洱。"文瀚说,"我听说,那里有一种人,专门收集各方的消息。"
沈承业恍然大悟:"你是说,情报网?"
"对。"文瀚点头,"如果我能在昆明建立起一个情报网,就能把矿税太监的罪行传遍天下。"
"这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文瀚说,"我已经被贬了,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沈承业看着文瀚,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是这么倔。"
"倔才能活下去。"文瀚说,"承业兄,你帮我查刘家,我帮你查昆明。我们分工合作。"
"好。"
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灿灿的。
"文瀚,"他背对着文瀚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救你的大侠,姓楚。"沈承业转过身,"我认识他。"
文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认识?他是谁?"
沈承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三年前他写给广东盐商的信。
"他是我当年的救命恩人。"沈承业说,"三年前,我在湖边被人追杀,是他救了我。后来他就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他。"
文瀚沉默了片刻,说:"也许,他不是消失,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回来。"
沈承业看着文瀚,忽然觉得,这个朋友比他想象的更加成熟。
"好。"他说,"我们相信他。"
当天晚上,沈承业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从广东寄来的,寄信人正是那个盐商朋友。信上只有一句话:"刘家已查,证据确凿。但有人盯上了你。"
沈承业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跳动着,映亮了他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沈承业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来吧。"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沈承业出门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穿着灰布长衫,背着一个包袱,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看见沈承业,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承业盯着他,许久,终于开口:"楚兄。"
男子点点头,说:"我听说你要查刘家,特来相助。"
"你怎么知道?"
"消息灵通,是行当。"楚某笑了笑,"另外,我听说有人盯上了你。"
沈承业的眼神一凛:"谁?"
"不知道。"楚某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对手,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多强大?"
楚某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承业。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承业看完,脸色骤变。
那个名字,是他认识的人。
而且,是沈家的仇人。
"楚兄,"沈承业的声音变得冰冷,"这个人,你从哪里知道的?"
"从一个死人嘴里。"楚某说,"他已经死了,但他的话,让我不得不来。"
"什么话?"
楚某看着沈承业,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要灭你沈家满门。"
沈承业的手握紧了那张纸。
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
沈承业和楚某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队官差从街那头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红袍的官员,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
"沈承业,"官员高声喊道,"奉旨拿人!"
沈承业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楚某站在他的身后,低声说:"怕吗?"
沈承业笑了。
"怕?"他说,"我沈承业活到今天,就没怕过谁。"
他转过身,面向官差,朗声道:"沈承业在此,有何本事,尽管使来!"
官差们面面相觑,没有立刻动手。
官员却冷笑一声,说:"沈承业,你可知罪?"
"何罪之有?"
"你包庇逆臣,通敌叛国!"官员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官差们一拥而上。
沈承业拔出剑,迎了上去。
楚某也拔出剑,站在他身边。
剑光闪过,血花飞溅。
巷子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惊动了整个街区。
沈承业一边打斗,一边回头看楚某:"你什么情况?"
"我来帮你!"楚某一剑刺倒一个官差,"别分心!"
沈承业咬牙,继续迎战。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文瀚,为了那份名单,为了所有被压迫的人。
他不能输。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官差们渐渐支撑不住。
官员见势不妙,挥手喊道:"撤!"
官差们一哄而散,官员也狼狈地跟在后面,逃走了。
沈承业收剑入鞘,喘着粗气。
楚某走过来,说:"你没事吧?"
"没事。"沈承业擦了擦剑上的血,"他们为什么突然动手?"
"不知道。"楚某说,"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承业点点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照亮了地上的血迹。
"楚兄,"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帮我。"
楚某笑了笑,说:"不用谢。我只是来还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三年前,你救过我一次。"楚某说,"这次,我救你一次。两清了。"
沈承业愣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那个人把他从湖边救起来的情景。
原来,那不是陌生人。
那是他曾经的救命恩人。
"楚兄,"沈承业认真地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楚某看着他,笑了:"好。朋友。"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接下来怎么办?"楚某问。
"查。"沈承业说,"继续查刘家的罪证,继续查昆明的情报网。"
"你不怕他们再来?"
"怕。"沈承业说,"但怕有什么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楚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走到沈家门口时,沈承业忽然停下脚步,说:"楚兄,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要救我?"
楚某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是好人。"
"好人?"
"对。"楚某说,"在这个世上,好人不多。能遇到一个,不容易。"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一笑,走进沈家的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把阳光和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沈家的院子里,桂花树依然开得茂盛。
沈承业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忽然想起文瀚说的那句话:"活着,就有希望。"
他希望文瀚能平安。
他希望这份名单能发挥作用。
他希望,在这个黑暗的朝廷里,能有一束光照进来。
远处传来钟声,悠扬而深远。
沈承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书房。
那里,有一份名单,正在等着他去完成。
(第六十六回 完)
下回预告:
沈承业与楚某联手调查刘家,却发现刘家背后还藏着更大的势力。文瀚在昆明建立情报网,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矿税太监的爪牙开始反扑,沈家的危机一触即发。而在遥远的北京,一个神秘的人物正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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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三年,秋。
南京城里的梧桐叶黄了一半,沈家的丝绸铺子门口,伙计们正忙着把一批苏缎搬上船。沈承业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指节泛白。
信是文瀚从北京寄来的。
文瀚是沈承业的发小,两人同科中举,同年入仕。三年前文瀚被点为御史,一腔热血要整顿朝纲。沈承业送他上任时,在秦淮河畔摆了一桌酒,文瀚拍着胸脯说:"承业兄,那些矿税太监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我文瀚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参他们一本。"
沈承业当时只当是朋友意气,笑骂他:"你当御史是当戏文唱?参倒了人,下一个参你的就是你。"
文瀚却不以为然,举起酒杯:"我文瀚既然进了这官场,就不怕得罪人。"
如今酒杯还摆在沈承业记忆里,人却已经贬谪了。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明显是仓促写就。
"承业兄,事已败露。那矿税太监的爪牙背后有人,我上疏不过三日,圣旨就到了。贬为云南普洱巡检,即日赴任。兄若在南京,可否替我照看家中老母?文瀚叩首。"
沈承业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灌下去,苦得皱眉。
楼下传来伙计的叫喊:"二爷,船要开了!"
"知道了!"沈承业应了一声,转身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他整了整衣冠,走下楼梯。
码头上,沈承业看着货船缓缓驶出秦淮河。江水浑浊,倒映着两岸的屋舍和桅杆。他站了很久,直到船消失在江雾里,才转身往回走。
"二爷,老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有要事。"一个小厮跑过来,喘着气说。
沈承业点点头,加快脚步。
沈廷璋在书房里等着,面色铁青。桌上摊着一张朝廷邸报,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字:"御史文瀚,参奏矿税太监爪牙,言辞悖谬,着贬云南普洱巡检,即日赴任。"
"你看到了?"沈廷璋问。
"看到了。"沈承业拉过椅子坐下,"父亲,文瀚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我知道。"沈廷璋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不是他。是这件事背后的水,太深了。"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问:"父亲的意思是,文瀚参的那些人,我们动不得?"
"不是动不得。"沈廷璋指着邸报,"你看,文瀚参的是太监的爪牙,也就是地方上的税吏。这些税吏,表面上是替朝廷收税,实际上是把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参倒一个,上面还有十个。朝廷要的是银子,不是清官。"
沈承业听懂了。矿税太监是皇帝的人,皇帝要钱,这些人就拿着皇帝的名头四处搜刮。御史参奏,参的是太监的人,实际上撼动的是皇帝的钱袋子。
"那文瀚……"
"文瀚是傻。"沈廷璋的声音里有几分惋惜,"他以为上疏就能解决问题。他不知道,在这个朝廷里,谁手里握着钱,谁就握着命。"
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沈家的院子,几株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他想起文瀚当年中举时的模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父亲,我有个想法。"
"说。"
"文瀚贬谪途中,要不要派人暗中护送?"
沈廷璋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不要。文瀚的事,现在谁沾上谁倒霉。你沈家的丝绸盐业,根基在南京,根基在朝廷。你这时候出头,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沈承业没有说话。
"承业,"沈廷璋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情义要用对地方。文瀚的路,只能他自己走。我们沈家,要活下去。"
沈承业点点头,走出书房。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卸货。他走过去,帮忙搬了一箱丝绸。伙计们惊讶地看着二爷亲自动手,他却面无表情,仿佛手上的动作能让他忘掉那些烦心事。
傍晚时分,沈承业独自来到城墙上。夕阳西下,秦淮河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船只来来往往,灯火渐次亮起。
他想起文瀚临行前说的话:"承业兄,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若我回不来,你替我照顾我母亲。"
当时他笑着说:"你说什么胡话,你文瀚命硬,死不了。"
现在回想,文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那是决绝。
城墙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沈承业走下城墙,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卖唱的老者。老者拉着一把破胡琴,唱的是《岳阳楼记》里的句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声音苍凉,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围观的人不多,大多匆匆而过。沈承业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者的琴盒里。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点点头,继续唱。
沈承业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回到府中,沈承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放着文瀚的来信,他重新展开,一字一句地读。
读到"贬为云南普洱巡检"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普洱。那是西南边陲,山高路远,瘴气弥漫。一个御史去了那里,还能做什么?巡检不过是正七品的芝麻官,比之前的御史低了两级。
他想起父亲的话:朝廷要的是银子,不是清官。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深夜,沈承业提笔写信。
他没有写给文瀚,而是写给了一个人在广东的盐商朋友。信中只有一句话:"文瀚贬谪途中,若有需要,望施以援手。"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贴身仆从:"明日一早,送出去。不许走沈家的路,走寻常商道。"
仆从接过信,欲言又止。
"照做就是。"沈承业说。
仆从退下后,沈承业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文瀚此刻应该在路上,从南京到北京,再从北京往南,一路颠簸。
他希望文瀚能平安。
但他也知道,这条路上,不会太平。
三天后,消息传来。
文瀚在途中遭遇劫匪,书信遗失,幸得一位江湖侠士相救,继续前行。
沈承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处理一批丝绸的账目。他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账本上,晕开一片黑。
"江湖侠士?"他问。
"听说是个姓楚的侠客,武功很高,一个人打跑了十几个劫匪。"伙计说。
沈承业点点头,没有再问。
楚。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的故人。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把那点思绪压了下去。
事情还没有结束。
又过了几日,沈承业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是文瀚的同僚寄来的,说朝廷里有人要翻案,但阻力很大。
"文瀚之事,恐难昭雪。"信上写道,"兄若能托关系,或可保全其性命。"
沈承业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了信纸,也吞噬了他的念头。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眩晕。
"二爷,"小厮跑过来,"有位客人在前厅,说是要见您。"
"什么人?"
"自称是云南来的,姓文。"
沈承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整了整衣冠,走向前厅。
前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穿着粗布长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他站起身,向沈承业拱手:"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承业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文瀚?"
"是我。"文瀚笑了笑,"我回来了。"
"你不是去云南了吗?"
"半路上被劫,幸得一位大侠相救。"文瀚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位大侠告诉我,南京有一位沈公子,是我的故交。让我回来看看你。"
沈承业没有说话。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文瀚的脸。文瀚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那股劲儿还在。
"你瘦了。"沈承业说。
"路上颠簸,饿了几顿。"文瀚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活着回来了。"
"活着回来就好。"沈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喝酒。"
两人走出前厅,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沈承业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文瀚在秦淮河畔喝酒,文瀚说他要参奏矿税太监。
"承业兄,"文瀚忽然开口,"我回来,不只是为了看你。"
"那你还为了什么?"
文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承业。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他说,"上面记着矿税太监和朝廷官员勾结的证据。如果我死了,这份名单就会消失。但如果我活着……"
"活着就能扳倒他们?"
"活着,就有希望。"文瀚说,"承业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承业沉默了片刻,问:"什么帮助?"
"沈家的生意遍布南北,消息灵通。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姓刘的盐商。"文瀚说,"他是我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沈承业的心沉了下去。
刘。他想起那个在广东的盐商朋友,想起自己之前写过的那封信。
"文瀚,"他缓缓开口,"你确定要查这个人?"
"我确定。"
"此人势力很大,你……"
"我知道。"文瀚打断他,"但我已经无路可退。承业兄,你帮不帮我?"
沈承业看着文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说:"好。我帮你。"
两人走进沈家的酒窖,取出一坛陈年花雕。沈承业亲自开坛,酒香四溢。
"敬你。"沈承业举起酒杯。
"敬活着。"文瀚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辣得发痛,却又暖得舒服。沈承业放下酒杯,看着文瀚,忽然问:"那个救你的大侠,现在在哪里?"
文瀚愣了一下,说:"他……他走了。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姓楚?"
"你怎么知道?"文瀚惊讶地问。
沈承业没有回答,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月光,像一面镜子。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个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情景。
原来缘分这种东西,兜兜转转,总会重逢。
夜深了,沈承业送文瀚回房。两人走在沈家的回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承业兄,"文瀚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承业停下脚步,看着文瀚:"我们是什么关系?发小?兄弟?朋友?"
"都是。"
"那就别说谢字。"沈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做事。"
文瀚点点头,走进房间。
沈承业站在回廊里,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但他只看见了一颗最亮的星。
那颗星,是文瀚。
也是他自己。
第二天清晨,沈承业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那些红点他记得,是文瀚昨晚画给他的。
一个是文瀚要查的盐商刘家。
一个是矿税太监在南京的据点。
还有一个,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位置。
沈承业指着那个陌生的位置,问:"这是哪里?"
文瀚从门外走进来,说:"这是昆明。我贬谪要去的地方。"
"昆明有什么?"
"有一个地方,叫普洱。"文瀚说,"我听说,那里有一种人,专门收集各方的消息。"
沈承业恍然大悟:"你是说,情报网?"
"对。"文瀚点头,"如果我能在昆明建立起一个情报网,就能把矿税太监的罪行传遍天下。"
"这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文瀚说,"我已经被贬了,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沈承业看着文瀚,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是这么倔。"
"倔才能活下去。"文瀚说,"承业兄,你帮我查刘家,我帮你查昆明。我们分工合作。"
"好。"
沈承业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灿灿的。
"文瀚,"他背对着文瀚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救你的大侠,姓楚。"沈承业转过身,"我认识他。"
文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认识?他是谁?"
沈承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三年前他写给广东盐商的信。
"他是我当年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