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沈文瀚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行囊,站在苏州城门口,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行囊里只有几件旧衣、一卷书、一块干粮,以及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那封未寄出的信。
"少爷,真的要去?"随从阿福跟在身后,声音里透着担忧,"老爷才过世三个月,这……"
沈文瀚没有回头。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雪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片深色。
"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雪送得很远,"我若不试,沈家这条脉,就真断了。"
阿福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文瀚抬手止住。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漫天飞雪之中。
路上走了七日。
第七日傍晚,北京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沈文瀚望着那道城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带。
城门守卒查验路引时,眼神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多说,只挥挥手便放行了。
"走吧,往里走。"守卒压低声音,"今年的情况特殊,你们这些赶考的书生,自己小心些。"
沈文瀚拱手行礼,迈步进了城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他沿着主街往前走,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过一家酒馆时,他听见里面传出的议论声。
"张居正死了不到半年,朝堂上又要变天了。"
"可不是嘛,听说新君对张党那批人已经开始清算了。"
"那些借张公之势谋利的人,这下可有的受了。"
沈文瀚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前。他知道父亲与张居正的关系——沈廷璋在世时,曾与张居正有过交往,也因此卷入过不少风波。如今张居正已死,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势力,正在被逐一清算。
而他沈文瀚,偏偏顶着沈廷璋之子的名头。
宣武门外有一条胡同,名叫槐树胡同。
沈文瀚在这里租下了一间小屋,月租八钱银子。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是一片空地,夜里能看见星星。
他把包袱扔在床上,整个人瘫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北京。他终于到了。
第一天上街,他去礼部报了到,领了准考证。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处茶楼,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科场的事。
"今年的主考官,是吏部侍郎周延儒,听说背景深厚。"
"何止啊,听说考场里早就有人打点好了,那些权贵的子弟,早就有门路了。"
"咱们这些平民子弟,去了也是送死。"
沈文瀚站在茶楼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他听见那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父亲当年也是赶考进京的,那时的京城,比他眼前的样子干净得多。
第三日,沈文瀚在一家小饭馆里,遇见了李延。
李延比他大两岁,是浙江绍兴人,已经连续考了三次,每次都名落孙山。这次来北京,是他第四次尝试。
"兄弟,看你面生,也是来赶考的?"李延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羊肉汤,热气腾腾。
沈文瀚点点头,也点了一碗汤。
两人一边喝汤,一边聊起了各自的情况。李延说话直爽,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却透着疲惫。
"我考了三次,每次都是差一点。"李延放下碗,叹了口气,"不是书读得不好,是钱不够。"
沈文瀚问:"什么意思?"
"科场那套规矩,你不懂。"李延压低声音,"考场之外,早就有人把门路打点好了。那些有权有势的,花钱买题、换卷,跟玩似的。咱们这种穷书生,去考场就是当垫背的。"
沈文瀚沉默了片刻。
"那你还要考?"
"为什么不考?"李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股执拗,"我不考,难道认命?我父亲当年也是举人出身,家里因为一场官司败了,家产散尽。我现在考,不是为了自己做官,是为了把沈家的脸面,给我父亲挣回来。"
他说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沈文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苏州城里那些债主的嘴脸。
"我叫沈文瀚。"他忽然开口,"沈廷璋的儿子。"
李延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汤晃了晃。
"沈廷璋?"他的眼神变了,"那个被抄了家的沈廷璋?"
"是。"
李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倒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好。"他举起碗,"沈兄弟,我敬你一杯。"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那以后,李延便经常来找沈文瀚。
两人在槐树胡同的小屋里对坐,一盏油灯,一壶热水,聊科举、聊朝局、聊各自的遭遇。李延说话直,不绕弯子,沈文瀚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坦率。
"文瀚,你有件事要当心。"一日夜里,李延忽然压低声音,"你父亲的事,朝里有人还记得。"
沈文瀚抬眼:"什么意思?"
"张居正倒台之后,那些被沈家牵连的人,有的已经翻案了,有的还在等。"李延的手指敲着桌面,"但也有些人,不想让这事翻篇。他们想借着科场,把你压下去。"
沈文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当年揭发过一些人。"李延的声音更低了,"那些人现在还在朝中,有的位置还不低。他们怕你考中了,会翻出旧账。"
沈文瀚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文瀚,你若进京,万事小心。"
当时他以为父亲只是在叮嘱他注意旅途安危,如今想来,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未言之意。
科考前一日,沈文瀚在客栈门口遇见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得体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停在沈文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就是沈廷璋的儿子?"
沈文瀚拱手行礼:"正是。请问阁下是?"
"周延儒的门生,姓王。"那人笑了笑,"听说你也要参加今年的科考,特意来问候一声。"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沈文瀚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多谢关心。"沈文瀚不卑不亢,"学生虽是寒门,但也读过几年书,考不考得上,自有天意。"
王姓中年人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天意?"他笑了笑,"年轻人,有些事,不是天意能决定的。你回去好好准备,明年……或许还有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去,拐杖点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文瀚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文瀚!"
李延从巷口跑过来,脸色有些苍白。
"那人是谁?"
"周延儒的门生。"沈文瀚的声音很平静,"来警告我的。"
李延倒吸一口凉气。
"周延儒是今年的主考官,他的门生来警告你……文瀚,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文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里握着笔,握着书,却握不住命运。
科考当日,天色阴沉,雪花又开始飘落。
沈文瀚和李延一前一后走进考场。考场设在顺天府学,一排排号舍里坐满了考生,每个人都低着头,神情紧张。
沈文瀚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铺开纸笔。他深吸一口气,把父亲的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
信上只有一句话:"文瀚,你若考上,便替我把那件事查清楚。"
他不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事,只知道那件事一定很重要。
考试开始,题目是《论政体》。
沈文瀚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王姓中年人的话,想起李延的担忧,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忽然,他听见旁边号舍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侧过头,看见一个考生正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飞快地翻了两页,然后又塞回去。
沈文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弊。
考场里有人作弊,而且不止一个。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题目。笔尖终于落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但他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未必能改变什么。
考试结束,沈文瀚走出考场,雪已经停了。
李延在门口等他,脸色很难看。
"文瀚,我刚才看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看见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偷偷换了卷子。"
"我知道。"沈文瀚的声音很平静。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人作弊。"沈文瀚望着远处的天空,"但我不敢说。"
李延沉默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文瀚,接下来怎么办?"李延问。
沈文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延的眼睛。
"等放榜。"他说,"如果我被黑了,我就去查。如果我被放了,我也要去查。"
"查什么?"
"查我父亲到底揭发了什么。"沈文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查那些人和张居正倒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延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好,我陪你一起查。"
沈文瀚伸出手,李延握住了。
两只手在风雪中紧紧相握。
放榜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沈文瀚和李延站在公告栏前,人群熙熙攘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红纸上。
沈文瀚没有急着去找自己的名字。他站在人群外,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沉默,有人在悄悄离开。
"文瀚,"李延拉了拉他的袖子,"去找找看。"
沈文瀚点点头,走进人群。
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沈文瀚。"
他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
"中了!"李延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文瀚,你中了!"
沈文瀚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人群之外的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几个穿得体面的人,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客栈门口的王姓中年人。
他朝沈文瀚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沈文瀚看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你只是开始。
沈文瀚收回目光,转身对李延说:"走吧。"
"去哪?"
"回家。"沈文瀚的声音很平静,"先把放榜的事告诉母亲,然后……"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然后,去查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李延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离去。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街道上的脚印。
但沈文瀚知道,有些路,是雪覆盖不了的。
回到客栈,沈文瀚独自坐在小屋裡,把那封父亲留下的信重新取出来。
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文瀚,你若考上,便替我把那件事查清楚。"
他想起王姓中年人的警告,想起考场里的作弊,想起那些在公告栏前幸灾乐祸的脸。
他知道,自己虽然中了举,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路,还在后面。
而那条路上,等着他的,不仅仅是科场的黑暗,还有父亲当年未完成的真相。
沈文瀚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
"父亲,"他低声说,"儿子会查清楚的。"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在夜色中呼啸。
而在远处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小屋,手里握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
"沈文瀚。"
接下来要写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