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回 科场暗涌风波起
## 第06章「江南春寒」
万历十二年的江南,春寒料峭。
沈文瀚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绵延的田野,眉头紧锁。田地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农人耕作,只有几间破败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门窗洞开,透出阵阵霉味。
"这就是前年还种着水稻的田?"李延勒住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不是前年,是去年。"沈文瀚翻身下马,走到田边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土壤还是好的,可没人种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远处的茅屋颤巍巍走出来,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望着这片荒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家,"李延上前一步,"这田为何荒着?"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远处山腰上几座气派的宅院,声音嘶哑:"被……被大户占去了。官告、契据,都有。我们这群老骨头,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块安身的土都没了。"
沈文瀚沉默着站起身,目光越过老者,望向山腰上的宅院。那些宅院红墙青瓦,飞檐翘角,与脚下的破败茅屋形成刺眼的对比。
"走,去村里看看。"他语气平淡,但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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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景象比荒田更让人心惊。
街上三三两两站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几个妇人坐在门口剥着桑叶,手上满是冻疮,见了生人也不起身,只是木然地打量。
"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凑上前,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
沈文瀚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妇人双手颤抖着接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快起来,快起来。"李延连忙扶她,"这世道,谁都没好日子过。"
"世道?"妇人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老爷,这世道早就乱了。我家男人去采矿,死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官府说,那是意外。可谁知道是不是被那些官差害死的?"
沈文瀚脸色一沉:"采矿?什么矿?"
"矿山……"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压得更低,"是太监大人派来的矿税使,说这山里藏着银矿,让我们去挖。可去了就没回来过……"
她说完,抱着孩子匆匆离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李延与沈文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矿税使?"李延喃喃道,"听说宫里最近派了太监四处查矿,没想到……"
"不只是查矿。"沈文瀚望着远处山腰上的宅院,"这些大户,恐怕不只是兼并土地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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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人来到镇上最体面的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簇新,脸上堆着笑容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文瀚将行李递给小二,"另外,镇上可有姓赵的人家?"
老板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赵家?客官找赵家做什么?"
"听闻赵家在此地颇有清名,想去拜访。"
"这……"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赵家最近不太平,建议您……改日再来。"
"为何?"
老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客官,小的只是个开客栈的,不该多嘴。但二位从北方来,恐怕不知道这江南的水有多深。"
他凑近了些,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前阵子,赵家公子赵元,在城里开了个书塾,教些穷苦孩子识字。可没过半个月,官府来人,说他……说他聚众滋事,要抓人。多亏赵老爷上下打点,才算摆平。"
沈文瀚眉头紧皱:"赵老爷是什么身份?"
"赵老爷曾任过知府,告老还乡多年。"老板顿了顿,"可即便如此,这次的事,也让他愁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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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沈文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还没睡?"李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睡不着。"沈文瀚转过身,"老李,你觉得这江南,还能撑多久?"
李延走到窗边,沉默良久:"我担心的是,朝廷那边……"
"朝廷?"
"矿税使的事,我听京城的朋友说起过。"李延压低声音,"宫里最近风头很盛,几个太监得宠,皇帝对他们言听计从。这矿税,怕是……"
"怕是朝廷敛财的新手段。"沈文瀚接话道,语气冷静得可怕,"土地兼并,百姓流离,矿税使者四处试探……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有人在蓄意制造混乱,好从中渔利。"
"你说的这些人,是指……"
"指那些和地方豪强勾结的太监。"沈文瀚握紧拳头,"老李,我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恐怕和这江南也有关系。"
李延沉默了。
两人站在窗前,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像是预示着某种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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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文瀚和李延来到赵府。
赵府是一座不算气派的宅院,但门口两棵老槐树郁郁葱葱,透着一股清幽之气。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见到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行礼。
"二位是沈公子和李公子?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府正厅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坐品茶。他见到沈文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沈公子,久仰。令尊沈廷璋沈大人,可是朝廷的肱股之臣。"
"赵老爷过奖。"沈文瀚拱手行礼,"晚辈此次南下,听闻赵老爷清廉之名,特来拜访。"
"清廉?"赵老爷苦笑一声,"这世道,清廉二字,最是伤人。"
他示意二人落座,命人端上茶来。
"二位公子从北方来,可知如今朝廷正在推行什么新政?"赵老爷直截了当地问。
沈文瀚与李延对视一眼:"晚辈听闻,宫中派了太监四处查矿收税?"
"不错。"赵老爷脸色凝重,"这矿税之名,看似向民间收税,实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则是在试探。试探地方官员的态度,试探士绅阶层的反应,试探……百姓的底线。"
"试探?"李延皱眉,"为何要试探?"
"因为下一步,就是动手。"赵老爷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一旦试探成功,矿税便会全面铺开。到时候,江南这片富庶之地,恐怕要生灵涂炭了。"
沈文瀚沉默片刻:"赵老爷可知,这试探是谁在主导?"
"宫里。"赵老爷叹了口气,"具体是谁,老朽不敢妄言。但老朽听说,宫中几位得宠的太监,最近频繁与江南的一些大户往来。"
"哪些大户?"
赵老爷摇了摇头:"这个老朽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老槐树:"江南的这些大户,恐怕不只是兼并土地那么简单。他们与宫里的太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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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赵老爷将沈文瀚请到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字画,案几上堆满了书卷。赵老爷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了沈文瀚。
"这是老朽这些年收集的江南各地志书,其中记载了一些有趣的事。"
沈文瀚翻开书页,只见上面记载的尽是些土地兼并、豪强霸占的案例。他越看脸色越沉,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地名。
"这几处……"
"都是矿税使最近去过的地方。"赵老爷面色凝重,"老朽派人暗中打探过,那些地方原本都是贫苦百姓的田地,可自从矿税使去了之后,便都落入了大户手中。"
"大户?"
"是。"赵老爷点头,"而且这些大户背后,都有太监的影子。"
沈文瀚合上书,沉默良久:"赵老爷,您……不怕吗?"
"怕?"赵老爷苦笑,"老朽一把年纪,还能怕什么?只是舍不得这江南的百姓,舍不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舍不得这大明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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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赵元从外面回来。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见到沈文瀚,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沈公子,久仰。"
"赵公子,幸会。"沈文瀚起身还礼。
四人围坐一桌,用晚饭。席间,赵元说起最近江南的种种异动,语气中满是愤懑。
"那些矿税使,一个个横行霸道,强占民田,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赵元握紧筷子,"官府不管,士绅不帮,我们这些读书人,能做的……也只有记录罢了。"
"记录?"
"对。"赵元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些年记录的民间疾苦,本想……"
他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目光投向窗外。
"怎么了?"沈文瀚察觉异样。
"有人来了。"赵元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谁?"
赵元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对沈文瀚说:"沈公子,李公子,你们先走。"
"为何?"
"因为……"赵元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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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瀚和李延刚走出赵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搜!给我搜!"
"赵元呢?把他抓起来!"
沈文瀚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赵府门口站着十几个身穿官服的差役,正气势汹汹地冲进去。
"这是……"李延脸色一变,"他们要抓赵元?"
"聚众滋事,谋逆大罪。"沈文瀚冷冷道,"赵老爷说得对,这江南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文瀚沉默片刻:"先离开这里。"
"可赵公子他……"
"我们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沈文瀚转身,"但我们可以把这一切记录下来。等将来时机成熟,这些记录,就是证据。"
李延望着赵府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希望赵公子……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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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骑马离开镇上,一路北上。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血色。沈文瀚望着远处的群山,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老李,你说,这矿税之事,最终会如何收场?"
李延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
"对。"李延语气凝重,"一旦朝廷全面推行矿税,江南的百姓,恐怕要遭殃了。而那些豪强和太监,只会越收越狠。"
沈文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缰绳。
夜幕降临,两人在一家小客栈歇脚。沈文瀚坐在房中,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
窗外,夜风呼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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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沈文瀚和李延来到杭州。
杭州城繁华依旧,可沈文瀚注意到,城里的商铺关门了不少,街上行人也比以前少了。
"这……"李延皱眉,"怎么了?"
"矿税。"沈文瀚淡淡道,"已经开始影响了。"
他走进一家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茶,静静观察着周围。
茶馆里人来人往,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城里又抓了好几个人,说是私藏矿产。"
"私藏?哼,分明是那些官差在敲诈。谁家没有几块石头?"
"嘘,小声点……"
沈文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茶馆角落的一个书生身上,那人正在奋笔疾书,写的是什么,看不清楚。
正想着,那书生忽然抬起头,目光与沈文瀚对视。
两人同时一愣。
书生站起身,向沈文瀚走来,拱手行礼:"沈公子,别来无恙。"
"你是……"
"在下赵元。"书生微微一笑,"多亏沈公子当日相助,我才得以脱身。"
沈文瀚惊喜交加:"赵公子?你怎么……"
"我没事。"赵元坐下,压低声音,"当日的事,是我父亲安排的。那些人只是走个过场,并没有真抓我。"
"那……"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赵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神色凝重,"这是刚才在茶馆外,有人塞给我的。"
沈文瀚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沈公子亲启。"
他拆开信,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矿税全面铺开在即,江南危矣。慎之。"**
沈文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是谁写的?"
赵元摇头:"不知道。但送信的人说,这是宫里来的消息。"
宫里?
沈文瀚握紧信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矿税全面铺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南的百姓将要承受更沉重的负担,意味着更多的土地兼并,更多的家破人亡。
"赵公子,"他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
赵元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不能坐视不管。"
"那你……"
"我想去京城。"赵元站起身,"我要把这一切,告诉更多人。"
沈文瀚望着赵元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杭州城的繁华依旧,可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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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
紫禁城内,一位身穿太监服饰的中年人正站在御书房外,手中握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他展开密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江南已定,矿税可推。"**
中年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向御书房走去。
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事?"
"万岁,"太监躬身行礼,"江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好。"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就开始吧。"
太监退了出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御书房内,皇帝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沈廷璋……"他低声喃喃,"你的儿子,会比你有意思得多。"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只有风,在宫廷的飞檐下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