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回 矿使初临扰四方
## 第06章 御史孤忠
万历十四年,闰三月。
北京城外三十里,黑石矿场。
沈文瀚勒住缰绳,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铁青。
矿场四周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矿使,个个腰悬短刀,面目凶狠。他们中间跪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身上满是尘土,裤腿还沾着泥血。
"说!私矿藏在何处!"
一个满脸横肉的矿使一脚踹在老者背上。老者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却仍咬着牙不肯开口。
"大人,小的真的没有……"老者的声音嘶哑,"小的在这山里挖了四十年野菜,哪懂什么矿苗?"
"放屁!"矿使冷笑,"这山上有矿苗,便是你的罪!"
沈文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本是奉命巡查京畿治安,途经此地,却撞见这等惨事。那老者不过是个贫苦山民,家里揭不开锅,上山挖些野菜换点盐巴,竟被扣上"私开矿苗"的罪名。
"你们……"沈文瀚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这是何人辖治?凭何私设公堂?"
那矿使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轻蔑。
"哟,哪来的书生?"他舔了舔嘴唇,"官家的事,也轮得到你管?"
"在下沈文瀚,御前史官。"沈文瀚强压怒火,"这位老丈有何罪证?"
"罪证?"矿使大笑,"这山里出了矿苗,便是罪证!"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汉子便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者。老者挣扎着看向沈文瀚,眼中满是哀求。
"大人,求您……救救小的……"
沈文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了父亲沈廷璋。父亲曾对他说过,做官就要为民请命。可如今父亲已入仕多年,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前史官,连上疏都要看人脸色。
"放开他!"沈文瀚厉声道,"若无实证,便以诬告论处!"
"诬告?"矿使嗤笑一声,"你是御前史官,那你告啊。"
他拍了拍沈文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满是威胁。
"不过嘛……"他压低声音,"你在这京城里,还能待多久?"
沈文瀚浑身一僵。
他看着老者被拖走的身影,看着周围百姓或惊恐或麻木的眼神,心中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当夜,他借宿在矿场旁的一个小客栈里。
烛火摇曳,沈文瀚伏在案前,提笔便写。笔走龙蛇,字字铿锵。他将黑石矿场的所见所闻一一记下,将矿使的跋扈、百姓的苦难、朝廷的失职,尽数写入奏疏。
写到深夜,他的手指已有些发僵,却仍不肯停笔。
"父亲,"他喃喃自语,"儿子定要让万岁爷知道,这世间还有这等冤屈。"
第二天清晨,沈文瀚将奏疏整理妥当,匆匆赶回京城。
他直接去了都察院,将奏疏呈了上去。
然而,这一呈,便是石沉大海。
三天后,他打听到奏疏已被搁置。皇帝看都没看,便批了"已阅"二字,交由内阁处理。而内阁那边,更是连看都没看,直接压了下来。
"沈兄,你何必如此?"
同僚张廷玉私下找到他,神色复杂。
"矿税使乃是万岁爷亲自委派,你这一奏疏,便是打万岁爷的脸。"
"可那些百姓——"
"百姓?"张廷玉苦笑,"万岁爷如今要钱,要养边军,要修宫殿。矿税使不过是替万岁爷办事。你得罪了矿税使,便是得罪了万岁爷。"
沈文瀚沉默了。
他走出都察院,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起自己当年中举时的豪情,想起父亲对他的期许,想起自己发誓要做一个清官的决心。
可如今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沈大人,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瀚转身,看见三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向他走来。他认得其中一人——户部郎中李承恩,以清廉著称。另外两人,他也略有耳闻,皆是朝中正直之士。
"几位大人有何指教?"
李承恩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沈兄的奏疏,我等皆已听闻。"他压低声音,"我等也想为百姓做点什么。"
沈文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几位大人……"
"万岁爷派矿税使出去,说是开矿,实则中饱私囊。"李承恩神色凝重,"我等已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
他递过一个信封。
"这是几个地方百姓的联名状纸,还有矿使贪赃枉法的账本。沈兄,你若愿意,我们可以联名上疏。"
沈文瀚接过信封,手微微颤抖。
他打开信封,看见里面厚厚一沓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些名字,都是普通百姓。
"几位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这万一被矿使知道——"
"我等已知晓利害。"李承恩正色道,"可若连我等都不站出来,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将信封收好。
"好。"他沉声道,"我等便赌这一把。"
五人约好,三日后在李承恩府上商议对策。
然而,就在那天夜里,沈文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矿坑里,四周都是哭喊声。那些被他救不了的人,从矿坑深处爬出来,一个个盯着他看。
"沈大人,你救得了我们吗?"
"沈大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啊……"
他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案上那封联名状纸上。
他刚要伸手去拿,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文瀚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谁?"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他屏住呼吸,轻轻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向外看去。
月光下,他看见两个黑衣人站在院墙外,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雕像。
他们的目光,正盯着他的窗户。
沈文瀚的背脊瞬间凉透了。
他知道,矿使已经发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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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文瀚照常去上朝。
然而,当他走到都察院门口时,却发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官吏。
"沈大人,"其中一人拱手道,"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沈文瀚心中一沉,却面上不动声色。
"哪位大人?"
"东厂,魏公公。"
东厂。
沈文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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