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回 夜半惊魂避追杀
南京城的秋夜,比京城还要冷上几分。
沈承业坐在文瀚堂的后院书房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张从京城赶来的家书。纸页已经折得起了毛边,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角,却仍然能辨认出父亲沈文瀚那熟悉的瘦金体。
"公子,该歇息了。"老仆沈福轻声劝道。
沈承业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福伯,去把李延和赵元请过来,就说有急事。"
沈福一愣:"李大人和赵大人?这会儿都亥时了……"
"正是亥时了,才要请。"沈承业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父亲从京城出事了。"
沈福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
半个时辰后,李延和赵元先后赶到。
李延一身便装,腰间却隐约可见刀柄。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出身,三年前因不满东厂专权而辞官,如今在南京经营一家镖局。赵元则是两淮盐运使司的旧吏,对南京城里的道道门路比谁都清楚。
"文瀚公被东厂盯上了?"李延听完沈承业的叙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止盯上。"沈承业将家书递给二人,"父亲上疏弹劾江西矿使潘洪,潘洪反咬一口,说他收受商贾贿赂、私通藩王。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了诏狱的旨意。"
赵元倒吸一口凉气:"潘洪……那个在江西横征暴敛、三年敛财百万的潘洪?文瀚公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父亲此刻应该已经离京,走的是水路,预计三日后可抵南京。"沈承业攥紧拳头,"但潘洪的人肯定在路上盯着。我需要你们帮父亲脱险。"
李延沉吟片刻:"公子,你要知道,东厂和锦衣卫如今是一家。魏忠贤虽然还在皇上身边承宠,但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各镇守太监那里。潘洪既然敢反咬文瀚公,必然有备而来。"
"所以更要快。"沈承业站起身,"父亲一生清廉,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如今为了百姓的疾苦挺身而出的,反倒要落得个死罪。我沈承业就算倾家荡产,也要保父亲一命。"
赵元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当年沈文瀚在江西巡抚任上,为了赈济灾民,不惜自掏腰包垫付粮饷,最后却被同僚弹劾贪墨的故事。
"好。"赵元点头,"我认识一个船夫,在秦淮河上跑了一辈子,认识所有码头和暗道。如果文瀚公走水路,我可以安排接应。"
"李兄呢?"沈承业看向李延。
李延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潘洪的人,我熟。三年前我在北镇抚司时,办过他几个手下。既然他们敢在京郊动手,我就敢在南京城把他们揪出来。"
---
次日黄昏,沈承业亲自来到城南的秦淮渡。
这是南京城最繁华的水运码头,也是通往京城的水路必经之地。沈承业穿着一身普通的绸缎长衫,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却在每一个登船的人身上搜寻。
"公子,这样找不是办法。"沈福压低声音,"人太多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东厂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里了。"
沈承业顺着沈福的目光望去,只见渡口的几个茶摊旁,站着几个看似闲聊的汉子。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脚边放着农具,但沈承业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始终在往渡口的方向瞟,而且站位很有讲究——一个对着入口,一个对着出口,还有一个站在高处,像是在望风。
"走另一边。"沈承业转身,"去西街的私渡。"
西街的私渡是南京城有名的灰色地带。这里没有官方的渡船,只有几户人家私设的木船,专门接送那些不想走官方关卡的商人和旅客。沈承业早年做生意时,也曾从这里运过货物。
果然,在西街的码头上,沈承业远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父亲沈文瀚。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码头边,神情疲惫而苍老。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但沈承业知道,那是因为他连续三日三夜没有合眼,一边赶路一边准备应对东厂的追兵。
"父亲!"沈承业快步走过去。
沈文瀚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严肃:"承业,你不该来。这里不安全。"
"父亲,儿子来接您。"沈承业扶住父亲的胳膊,感受到那瘦削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我们走私渡,东厂的人盯不住这里。"
沈文瀚点点头,跟着儿子向码头深处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登上木船的瞬间,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沈承业猛地回头,只见三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为首的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身穿绯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枚东厂特有的牙牌。
"潘公公的人?"沈承业冷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沈公子好眼力。"那年轻人拱手笑道,"小的姓周,是潘公公手下的千户。奉命来请沈大人回京问话。"
"问话?"沈文瀚上前一步,"潘洪在江西贪赃枉法、残害百姓,本官弹劾他乃是职责所在。他倒好,反咬一口,还要把本官押解回京?"
"沈大人,"周千户的笑容不变,"潘公公说了,只要沈大人肯在供状上画押,承认收受商贾贿赂、私通藩王,他就保沈大人一条性命。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周千户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同时抽出腰刀,"沈大人和这位公子,恐怕都要留在这里了。"
沈承业将父亲护在身后,心中飞速盘算。他面前有三个武艺高强的东厂番子,父亲年老体弱,根本帮不上忙。但他不能退缩——退一步,父亲就落入了东厂的陷阱。
"周千户,"沈承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潘洪让你来说这些话,可曾告诉你,本公子是谁?"
周千户挑眉:"沈大人的公子,自然是两淮盐业的少东家。"
"不止。"沈承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这是先帝赐予沈家的丹书铁券,专治贪官污吏。潘洪若敢对父亲动手,本公子可以替他向御史台递交奏疏,让他尝尝诏狱的滋味。"
周千户的脸色微微一变。丹书铁券虽然不能免死,但确实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如果他在这里动了沈文瀚,万一沈承业真的把奏疏递到御前,他可就百口莫辩了。
"沈公子,"周千户沉吟道,"潘公公说了,您手中的铁券只能治贪官,不能治刺客。如果您不配合……"
"那就试试。"沈承业打断他,眼神冷冽,"父亲,走!"
话音未落,沈承业已经拔出短刀,向周千户冲去。周千户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沈承业的后背。沈文瀚见状,大喝一声,用行囊砸向周千户,为儿子争取了一线生机。
"父亲!"沈承业回头,心中一痛。
"别管我,走!"沈文瀚喊道,"他们不敢在秦淮河边动手,否则南京知府不会放过他们!"
沈承业咬紧牙关,知道父亲说得对。东厂的人虽然跋扈,但在南京城内杀人,还是要顾忌地方官的面子。他趁机向码头深处逃去,周千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追上来。
"追什么追,"周千户收起刀,冷笑,"这秦淮河的水道,他跑得了吗?传令下去,封锁所有渡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沈承业带着父亲躲进了西街的一条暗巷。
这里是他早年做生意时认识的一个老相识的住处。老相识姓张,是个退役的漕运兵,如今在巷子里开了一家小茶馆。沈承业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是他们当年的暗号。
门开了,张伯看到沈承业和沈文瀚,脸色大变:"沈公子,你们怎么……"
"别问,先让我们进去。"沈承业扶父亲进屋,"张伯,东厂的人正在全城搜捕我们,我们需要一个藏身之处。"
张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茶馆的后院,来到一间地下室。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箱货物。
"这里是我当年跑漕运时藏的货,"张伯道,"平时没人知道。你们先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声过去了再走。"
沈承业感激地点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张伯的脸色变得难看,"可能是东厂的人……"
沈承业扶父亲躺到床上,然后从窗口向外张望。只见巷子里已经站满了黑衣人,为首的还是周千户。
"沈公子,"周千户的声音穿透墙壁,"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沈承业没有回答,而是快速思考着。地下室只有一个入口,如果被围住,他们插翅难飞。但他忽然想起,张伯的茶馆下面,有一条通往秦淮河的暗道——那是当年漕运时用来运货的秘密通道。
"张伯,"沈承业压低声音,"下面有没有通向河里的暗道?"
张伯一愣,随即点头:"有,但那条道已经废弃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试试看。"沈承业道,"父亲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他扶着沈文瀚,跟着张伯来到茶馆的后厨。张伯推开一面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小心点,"张伯点燃一盏油灯,"这条道走了几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通到河里。"
沈承业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向下走去。身后,周千户的人已经踹开了茶馆的门,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沈文瀚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沈承业连忙扶住他,发现父亲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父亲!"沈承业心中一紧。
"没事……"沈文瀚喘息道,"只是累极了……继续走……"
他们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沈承业加快脚步,推开一扇木门,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从地下钻出了一条小河,河水直通秦淮河。
"成功了!"张伯喜道。
沈承业扶父亲上了一艘停在岸边的小船,然后划动船桨,向河心驶去。身后,周千户的人追到河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
小船在秦淮河上漂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岸边停下。
沈承业扶着父亲上岸,只见四周是一片荒凉的芦苇荡,远处隐约可见几间破旧的茅屋。
"这里……是哪里?"沈文瀚虚弱地问道。
"应该是雨花台附近。"沈承业环顾四周,"父亲,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
就在这时,一个娇弱的声音从芦苇丛中传来:"有人吗……救救我……"
沈承业心中一凛,连忙向声音的来源走去。拨开芦苇,他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草丛中的少女。她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左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是谁?"沈承业蹲下身,"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我……我叫柳儿……是江西人……"
"江西?"沈承业一愣,"你怎么会跑到南京来?"
柳儿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她的父亲柳正清是江西赣州的一名县丞,三年前因弹劾矿使潘洪贪赃枉法,被潘洪陷害入狱,最终冤死狱中。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世了。柳儿独自一个,流浪到南京,想为父亲申冤,却在途中被一伙人绑架,险些遭辱,幸而逃脱。
"潘洪……"沈承业咬牙切齿,"原来这就是他的手段。"
"公子,"柳儿抓住沈承业的衣袖,"我听说沈大人也在弹劾潘洪,求您帮我一个忙,把父亲的冤情带给我父亲……"
"你父亲?"沈承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我父亲沈文瀚?"
柳儿点头:"是的,公子。我听说沈大人是当代清官,如果他愿意为柳儿父亲的冤案发声,也许……也许就能扳倒潘洪了。"
沈承业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我会的。"
他扶起柳儿,看向远处的夜空。月光如水,洒在秦淮河上,泛起粼粼波光。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潘洪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父亲,"沈承业低声自语,"我们会让您看到,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远处的钟声悠悠响起,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