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动。
沈文瀚站在台阶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来,眼前的景物模糊了一瞬,才渐渐清晰——灰瓦白墙,枯枝寒鸦,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
他自由了。
可这自由来得太突然,像是一场未醒的梦。
"沈老爷。"
一个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文瀚转身,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顶破旧的毡帽。
"你是谁?"
"小的姓周,从前在东厂当差。"周管家低声道,"有人给小的送了些银子,让小的来接您。"
沈文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谁?"
"小的不敢问。"周管家垂下头,"只说沈老爷出来之后,先去城南槐安坊的旧宅看看。"
沈文瀚没有再追问。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从狱卒手里接过的旧袍,踩着积雪往城门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发梢和眉睫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槐安坊的沈宅,大门紧锁。
沈文瀚站在门前,看着门楣上那行褪色的"沈氏宗祠"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沈文瀚的瞬间,手中的扫帚掉落在地。
"老爷?!"
老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颤抖:"老爷,您……您真的回来了?"
"起来说话。"沈文瀚扶起他,"这是怎么回事?家里……"
"老爷,"老仆抹了把眼泪,"您走后不到半年,东厂的人就来了。说您家通匪,抄了家。老爷您放心,小的拼死护住了祖宗的牌位,其他的……其他的都没了。"
沈文瀚的手僵在半空。
"其他人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娘,我弟弟,还有……"
"夫人和少爷们……"老仆低下头,"夫人带着几个小的逃出了城,听说去了苏州。少爷们……有几个被送到了别处,小的也不知道下落。"
沈文瀚站在门口,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我要见见我娘。"他说。
老仆摇了摇头:"夫人临走前留了话,说让老爷……不要去找她。"
"为什么?"
"她说,老爷现在身子还没好,不宜奔波。等老爷安顿下来,她会来接您。"老仆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小的等了一年,夫人没来,小的也等不到别的消息了。"
沈文瀚沉默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空荡荡的宅院。庭院里的老槐树已经枯死,只剩下一根黑黢黢的树干直直地戳向天空。堂屋里的陈设早已被搬空,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祖宗牌位还端端正正地摆在原位。
他跪在牌位前,久久没有起身。
"文瀚。"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文瀚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顾先生。"沈文瀚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红。
顾宪成走进堂屋,环顾四周,叹息了一声:"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顾先生……"沈文瀚欲言又止。
顾宪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是有事要告诉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文瀚:"这是辽东方面的急报。宁夏之役已经爆发,蒙古哱拜叛乱,朝廷派兵平叛,战事不利。"
沈文瀚接过信,展开看了看,眉头紧锁。
"朝廷需要粮草辎重,"顾宪成道,"你家在江南经营丝绸盐业多年,人脉广博,若能出这份力,或许……"
"或许什么?"沈文瀚抬起头。
"或许能洗刷你家的冤屈。"顾宪成看着他,目光复杂,"文瀚,我知道你心中不甘。东厂栽赃陷害,朝廷上下……"
"我知道。"沈文瀚打断他,"顾先生,我沈家世代忠良,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我岂会不知其中缘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家破人亡,前路茫茫……"他的声音低沉,"若我能借此机会,为朝廷效力,哪怕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对得起祖宗。"
顾宪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有心,老夫欣慰。只是这路……不好走。"
"我知道。"沈文瀚转过身,"但总要好过束手待毙。"
三日后,沈文瀚整理行装,准备前往京城户部报到的路上,却在城门处被一个陌生人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面容黝黑,肩宽背厚,看身形是个练家子。
"沈老爷。"年轻人抱拳行礼,"小的赵铁山,从前在老爷府上干过。"
沈文瀚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你是……廷璋派来伺候我的那个小厮?"
"小的叫赵铁山,从前在老爷府上管马。"赵铁山道,"老爷走后,小的流落街头,前几日听说老爷出来了,便四处打听,终于在这里等到了您。"
沈文瀚心中一暖:"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户部?"
"小的听顾老爷的门房说了些风声。"赵铁山低声道,"老爷,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说。"
"小的想跟着老爷。"赵铁山的眼神坚定,"小的别无所求,只想找条活路。老爷若是不嫌弃,小的愿为老爷效犬马之劳。"
沈文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跟我走。"
户部的办事厅里,人声鼎沸。
沈文瀚排着队,手里攥着顾宪成写的那封推荐信。他环顾四周,看见许多商人打扮的人也在排队,个个神色紧张。
"下一个,沈文瀚。"
他走上前,将推荐信递上去。办事的官员翻了翻,抬眼看了他一眼:"沈老爷,你可是沈廷璋之子?"
"是。"
官员沉默了片刻,在名册上勾了几笔:"户部已收到你的名帖。宁夏之役急需粮草,你若愿意捐输,户部会给你一个差事。"
"什么差事?"
"运输。"官员道,"从江南运粮至宁夏,路途遥远,风险极大。你若愿意,三日后启程。"
沈文瀚心中一凛。三日后?这么快?
"官爷,"他拱手道,"小的家中有老母在堂,能否……"
"宁夏之役,刻不容缓。"官员打断他,"你若不愿,另有其人。"
沈文瀚沉默了。
他想起了顾宪成的话,想起了空荡荡的沈宅,想起了流落四方的家人。
"我愿意。"他说。
三日后,沈文瀚带着赵铁山和十几个伙计,登上了北上的商船。
船行大运河,两岸的柳树 already 抽出嫩芽,春意渐浓。沈文瀚站在船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老爷。"赵铁山端来一碗热茶,"您喝口茶暖暖身子。"
沈文瀚接过茶碗,却没有喝。他看着远方,忽然问道:"赵铁山,你说,这宁夏之役,朝廷能赢吗?"
赵铁山想了想:"小的不懂打仗。但小的听说,哱拜这人狡猾得很,朝廷的兵……"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伙计从船舱里跑出来,脸色苍白。
"老爷!出事了!"
"什么事?"
"前头的船……前头的船翻了!"
沈文瀚心中一沉,快步走向船头。只见前方河面上,一艘粮船侧翻在激流中,几名伙计在水里挣扎,另有几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救人!快救人!"
沈文瀚大喊一声,跳下自己的船,游向那些落水的人。赵铁山和几个伙计也跳了下去,七手八脚地将人拉了上来。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沈文瀚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伙计。
"他们……"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文瀚望着湍急的河水,久久没有说话。
三日后,船队抵达临清。
沈文瀚上岸采购物资,却在集市上听见了几句令人震惊的对话。
"听说了吗?宁夏那边又败了。"
"可不是,朝廷的兵马被围在宁夏城下,粮草断绝,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唉,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文瀚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回到客栈,找到赵铁山:"传话给后头的船,让他们原地待命。我去趟京城。"
"老爷,您要去哪?"
"找顾先生。"沈文瀚翻身上马,"宁夏前线吃紧,朝廷需要粮草。我沈家虽然家破人亡,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危亡。"
马蹄声急,沈文瀚的身影消失在尘土之中。
京城,顾府。
顾宪成听完沈文瀚的禀报,眉头紧锁。
"宁夏战报不利,朝廷急调粮草。"他沉吟道,"文瀚,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你面见兵部尚书。"
"多谢顾先生。"沈文瀚拱手。
顾宪成却摇了摇头:"不过,此事并非那么简单。"
"怎么说?"
"东厂的人,不会坐视你翻身。"顾宪成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既然从诏狱出来,他们就不会放过你。你若想为朝廷效力,必须先过他们那一关。"
沈文瀚沉默了。
"先生,"他忽然问道,"您说,我沈家到底得罪了谁?"
顾宪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文瀚,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不想再被人蒙在鼓里。"沈文瀚的声音坚定,"顾先生,我沈家世代忠良,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我总要弄个明白。"
顾宪成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次日清晨,沈文瀚跟着顾宪成来到京城郊外的一座小院。
院中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身穿道袍,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
"先生,"顾宪成低声道,"这是孙公公。"
沈文瀚一愣。孙公公?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前朝太监,因直言进谏而被贬出宫,如今隐居于此。
"文瀚,"顾宪成转向老者,"此人乃沈廷璋之子,从诏狱中被释放出狱。"
孙公公睁开眼睛,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沈文瀚。
"诏狱?"他冷笑一声,"能从那地方活着出来,倒也有几分本事。"
"孙公公,"沈文瀚拱手道,"晚辈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明白。"
"明白?"孙公公站起身,走到沈文瀚面前,"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沈家被东厂栽赃陷害,"沈文瀚的声音平静,"我知道这背后有人要置我于死地。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公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告诉你。"
他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东厂的密档。"他将册子递给沈文瀚,"这里面记录了你的案子,也记录了许多人的案子。"
沈文瀚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让他浑身一僵。
"主谋:魏忠贤。"
他的手指颤抖着,继续往下翻。册子里记载的,是他不知道的往事——父亲沈廷璋如何被构陷,东厂如何一步步设局,朝廷中有多少人与这场阴谋有关。
"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孙公公道,"你若想活下去,若想为你沈家讨回公道,就必须比别人更强大。"
"如何强大?"
"从宁夏之役开始。"孙公公的眼神变得深邃,"朝廷急需粮草,你若能在此时出手,不仅能为朝廷效力,还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但前提是,"他顿了顿,"你得先活着回来。"
沈文瀚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赵铁山在院子里等他,神色紧张:"老爷,出事了。"
"什么事?"
"东厂的人来了。"赵铁山低声道,"他们在打听您的行踪。"
沈文瀚心中一凛。他快步走进屋内,打开行李,取出一封从孙公公那里得到的密信。
信上写着几个字:明日出发,宁夏前线。
他叹了口气,将密信收好。
"赵铁山,"他道,"收拾行装,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老爷,东厂的人……"
"让他们查。"沈文瀚的眼神坚定,"我沈文瀚既然从诏狱里出来了,就不会再怕他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京城的城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巍峨。而更远的北方,战火的硝烟正在升腾。
宁夏之役,才刚刚开始。
而沈文瀚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战乱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次日清晨,沈文瀚带着赵铁山和十几个伙计,离开了京城。
他们沿着运河一路向北,船队缓缓前行。沈文瀚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老爷,"赵铁山凑过来,"您说,咱们这次去宁夏,真的能帮上忙吗?"
"能。"沈文瀚道,"朝廷需要粮草,我们送去,就是最大的帮助。"
"可东厂的人……"
"让他们来。"沈文瀚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沈文瀚从诏狱里走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船队继续前行,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而就在这时,一封加急的军报,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宁夏前线,明军大败,哱拜的叛军已经包围了宁夏城,粮草断绝,形势危急。
朝廷,需要更多的支援。
而沈文瀚的船队,恰好就在这支援之中。
(未完待续)